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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汉东省检察院的官网上挂出一则任命通知：任命侯亮平同志为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
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了也不当事。
侯亮平上任后没急着坐办公室，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陈海。
陈海因为丁义珍那个案子，被发配到了文协。
一个办了大半辈子案子的反贪局长，现在天天跟字画打交道。
侯亮平找到文协办公室的时候，陈海正坐在桌前练字。
见侯亮平拄着拐进来，陈海起身让座。
“猴子，你这腿还不利索，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腿不影响。”
侯亮平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他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桌上堆着些报纸刊物，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侯亮平没绕弯子。
“大风厂的事，别人跟我讲，都是转述，东一句西一句的。具体内情，我还是一团雾水。你能不能从头到尾，给我讲细一点？前因后果，一样都别落下，还有达康书记，陈市长情况都给我说说。”
陈海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行，那我就从头说。”
大风厂冲突夜，陈海讲得很细。
那天夜里，工人是怎么护的厂，怎么在厂门口挖壕沟，怎么往沟里浇汽油，怎么自己造土枪。
厂里藏了二十吨汽油，谁运进来的，走的什么门路。
常成虎带着拆迁队到场，本来都要撤了，被工人误判成要进攻，壕沟里的汽油一点，火就起来了。
赵东来、严国华把火扑灭。
李达康、陈昭明先后到场。
后来陈昭明还从部队调了一个连过来。
侯亮平听到这儿，有些疑惑，插了一句。
“一个连？他一个代市长，说调就调了？”
陈海看他一眼。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往后跟他打交道就明白，他背后是刘省长，还有裴副总，这都不是什么秘密。”
“零八年他就是裴副总的秘书，下放到汉东一直到现在。”
侯亮平把这些记在心里，有些感慨：“裴副总的秘书，怪不得三十岁就是正厅级干部了，我都四十多了，才是副厅级。”
“谁说不是呢？没办法，人比人气死人啊。”
陈海笑了笑，随即接着说道：“我父亲，就是给大风厂拿主意的人。”
陈海叹了口气：“工人哪懂得什么护厂门道，挖壕沟、浇汽油、造土枪，这些法子，都是他当年在121师带兵的老底子，他一辈子上过战场，护厂这活儿，他是当打仗来指挥的。”
侯亮平静静听着。
陈海又说：“汽油是借着我父亲的面子弄进厂的。
他认识油站的人，人家看他老革命、老检察长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西坡的口供也认了，说主意是我父亲拿的。
蔡成功呢，来回甩锅，一会儿说都是工人的事，一会儿又把股权那些烂账往山水集团身上推。”
讲到这儿，陈海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一句点了出来。
“猴子，你心里得有个数，我父亲，是沙瑞金书记的养父，这事，沙书记在常委会上自己公开了。”
侯亮平眼皮一跳：“沙书记自己公开的？”
“对。”
陈海说：“所以他这案子，办轻了，交不了差，上上下下都盯着；办重了，就得罪书记，专案组现在这个分寸，不好拿啊。”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自己呢？你是什么态度？”
陈海苦笑一下。
“我是陈岩石的儿子，按规矩，我该回避。可案子已经定性了，我也躲不开，我只求一个公道。
该我父亲担的，我不求人替他扛；不该他担的，也不能全扣到他头上。”
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让陈海再把郑西坡、王文革、蔡成功这几个人的底细说一说。
陈海把几个人的来路简单讲了讲。
最后说到蔡成功。
“蔡成功，大风厂老板，你的发小，也不用我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供里真假掺着来。他供出了欧阳菁，这条线最要紧，猴子，你可别让它断了。”
“欧阳菁。”
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李达康的爱人，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
陈海压低了点声音：“蔡成功在专案组里把她供出来了。这条线要是断了，大风厂后面那些钱的事，就再也理不清了。”
侯亮平把这几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告辞。
“陈海，这事我接了，你父亲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陈海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一句。
“猴子，你自己腿还没好利索，悠着点，汉东这地方，水太深了。”
侯亮平摆摆手，拄着拐走了。
回到反贪局，侯亮平没歇，直接叫来陆亦可。
“陆处长，大风厂的卷宗，反贪局这边有没有？给我送一份过来，全套的。”
陆亦可动作快，一会儿工夫抱着两摞卷宗进来，往桌上一放。
“侯局，这是陈岩石案、大风厂股权案，还有蔡成功的审讯记录，都在这儿了，你要得急，我先挑了要紧的。”
侯亮平接过来，翻开，随口问。
“蔡成功现在什么状态？”
“押在联合专案组，人倒还算配合，就是东一句西一句，口供前后对不上，问他股权的事，他说是山水集团坑的；问他护厂的事，他说是工人自己闹的，真话假话，掺着来。”
侯亮平心里有数了，点点头。
“行，先放着，我翻翻。”
陆亦可没走，站在那儿问了一句。
“侯局，这案子，咱们反贪局要插手？”
侯亮平抬头看她。
“先看卷宗，看完再说。”
陆亦可应了声，退了出去。
侯亮平一个人翻卷宗，越看越清楚。
陈岩石这个案子，明面上是政治案子，工人护厂、老检察长煽动。
可往深里看，汽油那个口子、股权那个口子，后面都连着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背后是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合上卷宗，侯亮平去了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他。
“亮平，有事？”
“季检，我想审讯蔡成功。”
季昌明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蔡成功在联合专案组，不是反贪局单独能提的人，你要审讯，得走程序，这是沙书记交代过的。”
侯亮平说：“季检，我不是要抢专案组的案子，蔡成功是我发小，从小一块长大。他这人对熟人松口，对生人嘴紧。专案组的人问不出来的东西，我兴许能问出点不一样的。”
季昌明沉吟了一下，没立刻答应，也没一口回绝。
“你这话，倒也在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样，我先跟田书记、祁厅长碰一下，专案组那边同意，你再去见人。程序上，一步不能少。”
侯亮平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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