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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围扫完这片屯子，几百个建奴被押到村外打谷场。雪扫出一个大圆，俘虏一串一串跪进去。点人头，记甲册，发木牌，回盛京凭牌领银。
马六这一队，册子翻完，报数的兵嗓子一劈：
“咱们队，八百一十七口！”
队里先愣了。
“多少？”
“八百一十七！”
“你再说一遍？”
“八百一十七！”
有人不信，扔下册子，自己跑到俘虏堆那边，一个一个点数，手指点着膝盖，点完一溜小跑回来，脸都白了：
“真是八百一十七！没数错！”
队里有人掰着指头，嘴唇直哆嗦：“一个三十两……八百一十七……两万四千五百一十两！”
“两万多两？”
“一上午！咱们就一上午！辰时进的屯，午时就完事了！”
静了一瞬，队里炸了。
一个兵一蹦三尺高，把帽子甩上天，帽子落下来砸在自己脑袋上，他也不管，接着蹦。有人捶旁边兄弟的胸，“两万四！两万四！”捶得那人直咳嗽。有人一屁股坐进雪里，又弹起来，举着木牌冲别队晃：“看见没！看见没！”
马六被自己人围在中间，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拍他的背。他咧着嘴，嘴合不拢，摆手：“别嚷，别嚷，按功分，人人有份。”可他自己的手都在抖。
消息在场上传开，各队都派人打听。一个兵东跑西问，跑回自己队：“东队一百二！西队才六十！”
“六十？”
“六十！”
九口那队起先蹲在边上没吭声。后来听见那边喊“两万多两”，百户抬了抬手，让自己队一个兵过去打听。那兵跑过去，又跑回来，喘着气：
“马队……马队八百一十七口，两万四千多两。”
百户攥着木牌，指节发白：“咱们呢？”
“咱们九个，二百七十两。”
百户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把木牌攥得更紧。
这时候，一个马队的兵踱过来，故意拖长了声调：
“哟，九哥，你们队几个？九个？”
九口队的人全红了脸。
“我们队一人分两百两，”那兵拍着胸口，“够你家买十头牛了。”
“你——”百户往前一步，又停住，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那兵笑着摆摆手，回去了。
九口队的人低着头，有人咬着牙，盯着马六队的方向，眼里全是不甘。
场子里，跪着的建奴抬头看。他们不懂什么是银子，可他们看见明军乐成这样，看见木牌被举得老高，一个个缩着，抱紧了身子。一个女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头顶，不敢哭出声。一个老妇人把头埋进雪里，肩膀一抽一抽。
王三喜站在自己那串人边上。
他看着别人笑，自己也咧了咧嘴。可笑到一半，脑子里冒出他娘趴在雪地上的样子，那点笑就沉下去了。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没再说话。
马六被别队的队官围着道贺。“马百户，好样的。”“这一趟，你们队发了。”马六摆着手，“运气，运气。”可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今晚先回盛京领银。”他提高嗓门，“明天天亮，接着干！东边还有多少屯子，接着搜！”
“接着干！”队里齐声喊。
天擦黑，队伍往盛京走。
几万人的俘虏，串成一条一条，押在队伍中间。王三喜走在自己那串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震。
雪原上，全是人。
前头是骑兵，中间一串一串的俘虏，后头是步兵和救出来的汉人百姓。火把连成一条长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头。
走到盛京城下，更是黑压压一片。
城门洞子大敞着，城门口站满了守军，还有不少闻声跑出来的人，挤在两边看。俘虏队伍从城门洞里走，一串，又一串，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走完。
“这得有几万人……”一个守军张着嘴。
“三万多。”旁边人说，“今日一天，三万多。”
城门口的人谁都不说话了，只看着。
俘虏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不动了，跪在城门洞里，把孩子往兵跟前送，哭着喊：“军爷，孩子还小，你们带着他，我走不动了……”
兵没接，把她拽起来：“走！活的值钱，死的不值！”
一个老汉实在走不动，瘫在雪地里，两个兵架着胳膊拖。他的鞋掉了一只，光脚在冻土上磨，磨出血，他也不喊，只是闭着眼。
王三喜看着，别过脸去。
几万人，被围在城外一片空场上。
空场很大，四周垒了临时木栅，栅外有兵持枪守着。俘虏按类分开：男丁一片，女人一片，十岁以下的孩子一片。
夜里点了火把，火把一排一排，照得空场通明。
一个一个点名，登记。
“男丁，一万八千四百。”
“女人，九千二百。”
“十岁以下，三千六百。”
册子上一行一行往下记。空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哭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块儿，飘在雪夜上。
有个女人半夜把孩子搂紧了，小声哼歌，哼着哼着，自己先哭了。旁边的男人跪着，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天。
第二日，领赏。
银车从府库拉出来，一排一排停在空场边上，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晃眼。木牌对册子，对上一个，发一个。
马六队上前，领自己那一份。两万四千五百一十两，一箱一箱抬出来，摆在雪地上，摞成几堆。队里的兵围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两万多两？”
“一箱五十两，自己数。”
“分！”马六喊。
一箱一箱拆开，按功分下去。
那个抓了九个的年轻兵领到自己那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先咬了一口，咬不动，自己先乐了，把银子抛起来，又一把接住。
“二百七十两！”他喊，“一上午！就一上午！俺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容易的钱！”
他捧着银子，越想越美：“俺回家，买二十亩好地，盖三间瓦房，再娶个媳妇。俺祖宗八代种地，到我这辈，也当地主！”
旁边人笑：“二十亩？你这是要当地主啊。”
“当地主！”他咧着嘴，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够硬！”
一个老兵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长长出一口气：“俺娘病着，先抓药还债，剩下买几亩地租给人种。后半辈子，不用扛枪了。”
九口队上前，领二百七十两。队里兵一个个低着头。百户把银子揣进怀里，攥了攥，闷声说：“走。明天……明天咱们自己多走几个屯子，多抓几个。”
他旁边一个兵小声问：“百户，咱们……真能赶上？”
“能。”百户没回头，“走着瞧。”
王三喜领了自己的一百八十两，揣进怀里，沉甸甸的。他没像别人那样喊，也没笑。他摸了摸银子，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娘。
当夜，盛京，崇政殿。
火盆烧得旺。朱慈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各营册子，一摞一摞。
沈炼捧总册念：“盛京已清剿毕，各路押到的合计，今日三万一千二百余口。生擒一人，赏银三十两。”
孙传庭接过话，声音发紧：“殿下，今日一日，九十三万六千两。照这个数扫下去，全辽东几十万建奴，赏银要一两千万两了。”
他顿了顿，往前一步：
“一两千万两，是什么数？是大明三四年的现银。几十年攒下的活钱，殿下要一下子全撒出去。”
户部老臣出列，胡子直抖：“殿下，就算殿下大力整改，税收重新起了，可一年的现银也就这个数。全砸进去，明年边军饷银、各地粮饷，拿什么发？老臣……老臣实在心痛。”
沈炼也小声接：“殿下，那么多银子，够养十万大军两年。臣也觉得，数目实在大。”
殿里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
朱慈烺坐在上首，没动。他听完，淡淡问了一句：
“江南一役，孤抄回来多少？”
殿里一静。
孙传庭躬身：“回殿下，几亿两。”
“几亿两。”朱慈烺重复了一遍，“三四百万两，孤还不放在心上。你们算的是大明一年的现银，可孤的银子，不是这么算的。”
他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扫了一圈。
“孤问你们。济南一城，建奴杀了一百万人。一百万条命，拿银子买得回来吗？”
没人答。
“辽东两百万汉人没了。买得回来吗？”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砸在地上：
“区区一点银子，买一个干干净净的辽东。买一个以后再没有建奴入关、再没有人被挑在枪尖上、再没有婆娘闺女被掳走的辽东。这点钱，孤花得值。心痛，也得花。”
他走回案前，手指按在册子上。
“传令各路：继续扫。一屯一屯扫，一村一村清。藏山里的进山搜，躲地窖的挖出来。辽东的建奴，一个不留。抓到一个，少一个；抓到最后一个，建奴这两个字，就从辽东的地图上抹掉。”
“银子孤有的是，人，一个不许漏。”
“臣，领命。”孙传庭跪下去。
殿里一片甲叶子响，武将跟着跪。
夜里营里，王三喜坐了半天。
怀里那一百八十两，沉甸甸的。他摸出来，又塞回去，摸出来，又塞回去。
“三喜，你这真发了。”旁边人说，“一百八十两，回家买田娶媳妇，多好。”
王三喜没接话。
他望着帐篷外头，崇政殿的火光还亮着。
“俺娘，”他忽然说，“要是能等到今天就好了。”
那人不说话了。
帐篷外头，远处，崇政殿的方向，火光还亮着。
殿里，朱慈烺翻着册子。沈炼在旁边念：“今日合计三万一千二百余口。辽阳那边，孙传庭破了城，抓了四千余。”
朱慈烺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了一下。
“这银子，”他说，“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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