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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军入城第三日，清晨。盛京，崇政殿。殿里站满了人。
武将两排，从丹墀下一直排到殿门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三十几员，甲叶子挨着甲叶子，谁动一下，“哗啦”一声。文官站另一排，二十几个人，青袍乌纱，笏板端在手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殿里生了三个火盆，炭是建奴留下的，受了潮，烧起来烟大，一股一股往上卷，呛得人嗓子发痒、眼睛发涩。烟在殿顶打个旋，又压下来。没人敢开窗。
殿门外，廊下还站着两排甲士，持枪，戟尖朝天。雪落在他们肩甲上，落一层，化了，又落一层，没人敢动。
朱慈烺坐在上首。他没坐龙椅，那张椅子他嫌脏，让人搬了张太师椅搁在旁边。
案上摊着辽东舆图。
他开口，声音不高：
“盛京拿下来了。可辽东还有建奴的残兵、城池、人口。”
手指按在舆图上，往下压，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印子。
“孤要犁庭扫穴。”
殿里没人吭声。
“辽东的建奴，有一个算一个。男丁，全杀。女人，赏给将士。十岁以下的孩子，贬为世代为奴。”
他抬起头。
“一个不留。”
殿里静了一瞬。
火盆里的炭“噼”一声爆开，一小块火星蹦出来，落在砖地上，灭了。
文官那一排最前头，一个人动了。
他叫陆岩，三十出头，监国府里管民政的，江南清田那阵子跟的太子。一直话不多，干活踏实，一双手上有茧子——不是握刀磨的，是写字写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出列，躬身，腰弯得很低：
“太子殿下。臣有一句话。”
“说。”
“殿下要杀建奴的兵，臣不反对。建奴的兵，手上沾了汉人的血，该杀。建奴的王族，该杀。”陆岩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可建奴的平民百姓——臣以为，不关他们的事。”
朱慈烺看着他，没说话。
“建奴的平民，也是被逼的。八旗的制度，壮丁为兵，余丁为奴。老百姓不跟着打仗，自己也活不下去。殿下杀他们的兵、杀他们的王，是报仇。可杀他们的平民，杀他们的女人孩子——”
陆岩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传出去，天下人会说大明屠城。说殿下残暴。”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半句说完：
“大明的名声，不能不要。”
殿里没人接话。
朱慈烺还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还有吗？”
“有。”
“说。”
陆岩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稳了：“殿下是要坐天下的人。坐天下的人，不能杀降民。殿下今日杀尽辽东建奴的平民——”
他把头抬起来，眼睛直直看着上首：
“和建奴当年屠济南，有什么两样？”
殿里“嗡”的一声，好几个人倒抽一口冷气。
站在陆岩旁边的那个文官脸都白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陆岩没动。
朱慈烺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吱”一声，很轻，可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住。
“你们知道辽东有多少汉人吗？”
陆岩愣了一下：“回殿下，辽东的汉人……”
“天启元年，辽东的汉人，三百万。”朱慈烺说，“到今年，辽东的汉人，不到一百万。”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两百多万人，哪去了？”
殿里没人接话。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
“建奴占了辽东，把汉人编进拖克索，给八旗的官老爷当阿哈。粮食全抢走，逃了就杀。男的当牛马使，女的当牲口用。饿死的、冻死的、被打死的、被糟蹋死的——”
他转过身。
“两百多万人。就这么没了。”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靴底踩在砖地上，“咚、咚、咚”，走到陆岩面前站住。
“你们知道建奴几次入关，杀了多少汉人吗？”
陆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崇祯十一年，多尔衮入关，破济南。”朱慈烺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每个字都清楚，“济南城破，一夜之间，杀了一百万人。”
殿里死一般的静。
“一百万。”朱慈烺说，“一个城，一百万人。第二天早上，济南城的井里全是尸首，井水都是红的。街上走不了人，脚下踩的都是——”
他停住。
眼睛眯了一下。
“孤见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殿里所有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
“孤在广宁城外，见过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三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三颗人头。是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的汉人——一家三口，老的、小的，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
“孤在宁远，见过一个老汉。他儿媳妇被建奴糟蹋死了，儿子追出去，挨了一刀。剩下一个孙女，六岁。老汉天天把孙女的脸用锅底灰抹黑，抹得跟灶王爷似的。孤问他干什么，他说——”
朱慈烺的嗓子哑了一下。
“他说，怕建奴看见。怕被拖走。”
殿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孤在辽东，一路走，一路看。汉人的村子，一个村一个村空了。人哪去了？被抓走了，杀光了。孤沿路走，沿路是废墟，沿路是坟。”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你们现在跟孤说，建奴的平民，不关他们的事？”
陆岩的脸白了一层。
可他还是站着，没退。
“殿下，”他说，声音抖了，可字咬得很死，“臣知道殿下说的是真的。臣也知道这仇深。可殿下——建奴的平民里，也有没杀过人的。也有刚出生的孩子。也有——”
“也有刚出生的孩子。”朱慈烺接了一句。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冷。
“济南城里，那 一百 万人里也有刚出生的孩子。”
他一步跨到陆岩面前，一伸手，抓住陆岩的领子。
陆岩整个人被提起来半寸，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殿里“哗啦”一片，好几个文官往前动了半步，又不敢动。武将那一排，有人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不知道该不该拔。
“你告诉孤，”朱慈烺的脸离他很近，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建奴的兵，是从哪来的？”
陆岩的喉结上下动，说不出话。
“从平民里来的。”朱慈烺替他说了，“建奴的粮，是从哪来的？从平民手里刮的。建奴的刀，是谁打的？平民打的。建奴抢回来的东西，平民分没分？分了！”
手上加了劲，陆岩的脸涨红了，两只手抓着朱慈烺的手腕，可不敢挣。
“他们吃汉人的肉、喝汉人的血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管他们的事？”
一把松开。
陆岩退了两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栽倒。他张着嘴喘气，领子被扯歪了，露出底下一层白布。
“殿下！”
另一个文官出列了。姓周，叫周允修，比陆岩大几岁，胡子留得长，说话的时候习惯捋胡子。这会儿也顾不上捋了，出列就跪，跪得很快：
“殿下，陆大人说得对。殿下北伐，为的是收复辽东，不是屠辽东。若杀尽建奴的平民，朝鲜、蒙古、西藏，那些藩属和部落，会怎么看大明？他们会想，今日太子杀建奴的平民，明日会不会也杀我们的平民？”
他抬起头，胡子在抖：
“臣请殿下三思。”
“三思。”朱慈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孤问你们。”
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殿里每个人都得竖起耳朵听。
“建奴屠济南的时候，三思了吗？”
没人答。
“建奴掠走四十六万人，用绳子串着往关外赶，走不动的就一刀砍在路边，那时候三思了吗？”
没人答。
“建奴把汉人的孩子挑在枪尖上玩的时候，三思了吗？”
周允修的额头贴在砖地上，胡子压在砖缝里，不敢抬。
“可殿下不是建奴。”
这句话是周允修说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朱慈烺站在案前，没动。
过了几息，他抬起手。
一巴掌扫在案上。
“哗啦——”
茶碗、砚台、笔架，全飞了出去。茶碗砸在台阶上，碎了，瓷片崩了满地；砚台翻在舆图上，墨汁泼出来，黑的，顺着纸边往下淌，滴在砖地上。
殿里所有人一哆嗦。
“孤不是建奴。”朱慈烺说，声音是劈的，“孤比建奴狠。”
他又抓起那张舆图，两手一撕。
“嘶啦——”
舆图从中间裂开，辽东那一边被他攥在手里，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孤今天把话放这儿。”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火盆上。
火盆翻了，炭滚出来，红的，在砖地上滚，滚到前排文官的袍子边上，“嗤”一声，烫出一个洞。那文官“啊”了一声，往后退，撞在后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趔趄。
没人敢去踩那些炭。
朱慈烺站在翻了的火盆旁边，炭火映在他脸上，一半红一半黑。太阳穴上青筋一根一根蹦出来，眼白里全是血丝。
“建奴和汉人，不是国与国的仇。”
他声音低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是族与族的仇。”
殿里没人出声。
“是几百万条人命的仇。”
他抬手，指着殿门的方向，指着城外，指着整个辽东：
“建奴杀汉人的时候，分男女老幼了吗？汉人的孩子，他们一样杀。汉人的女人，他们一样掳。汉人的老头，他们一样烧死在屋里。”
他的手在抖。
“现在轮到孤了——你们跟孤说，要分男女老幼？”
他把手放下来。
“孤不分。”
殿里没有人出声。翻在地上的炭还在烧，烟一股一股往上冒，弥漫了半个殿。有人被呛得流泪，用袖子擦，擦完赶紧把手放回去。
“天下人骂孤暴君。”
朱慈烺忽然说。
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骂孤屠夫。骂孤不是人。”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孤认了。”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史书上怎么写孤，孤不管。孤今年十六，孤活不到看史书那天。可孤今天要这个名——”
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站在那儿。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退了半步。
“杀汉人百姓的，屠他全族。”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孤立的规矩，从今天起。”朱慈烺说，“谁敢动汉人百姓一根手指头——不管他是建奴，是蒙古，是哪一旗的，是哪一国的——孤就让他全族陪葬。”
他顿了顿。
“这条规矩，用几十万条命写。”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站在那滩墨汁旁边。
“建奴杀汉人，几百万。”他说，“孤杀建奴，几十万。”
他抬起眼。
“孤还嫌少。”
殿里死静。
火盆的炭烧到了头，红光暗下去，烟更浓了。
朱慈烺站在案前，看着满殿的人。
“辽东的建奴，男丁全杀。女人赏将士。十岁以下的孩子，贬为奴。”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说得很慢。
“一个不留。”
停了一下。
“谁再劝——”
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耳语，可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法从事。”
没人动。
静。
十几息，殿里没有一个人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憋得胸口发疼，也不敢喘大气。
“咚。”
孙传庭跪下了。
跪得极重，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他穿着铠甲，甲叶子一响，然后把头磕下去，额头砸在砖上。
“臣，领命！”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那不是吓的，是别的什么。他家里也死过人，死在建奴刀下的人。
“咚、咚、咚——”
殿里一片甲叶子的响声。
武将那一排，从丹墀下到殿门口，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总兵跪，副将跪，参将跪，游击跪。三十几个人，甲叶子碰着甲叶子，“哗啦”一片，跪得整整齐齐。
周遇吉跪下去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姜瓖跪得笔直，头磕下去，磕出一个闷响。
刘铁柱把铁盔摘了，捧在手里，额头贴地。
文官那一排，慢了半拍。
陆岩站着，没跪。
脸还是白的，汗从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挂在那儿，他没擦。他看着上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朱慈烺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陆岩膝盖一软。
他跪下去，跪得很慢，一只膝盖先着地，另一只才跟上，跪得东倒西歪。跪下去之后，把额头贴在地上，贴得很死。
旁边那个年轻文官，“啪”一声，笏板掉了，滚到殿中央，滚了两圈，停在墨汁边上。没人敢去捡。
周允修跪着，胡子压在砖地上，肩膀在抖。
整座殿，跪满了。
朱慈烺站在案前，看着。
满殿的人，头都贴着地。甲叶子、青袍、乌纱，一片一片，看不见一张脸。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转过身，往殿门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帘子挂在那儿，外面的雪光从帘缝里透进来，白得刺眼。他没回头。
“明天开始。”
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辽东的建奴，一个不留。”
帘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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