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陈远穿出小巷,拐上大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省二院。快点。”
出租车驶入主路,陈远靠在后座,掏出手机。魏国昌说十分钟内回话,现在过了快十五分钟,还没有动静。他不敢打过去——如果魏宅门口那辆黑车里的人已经进了院子,这一通电话可能会给魏老添麻烦。
他只能等。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手机终于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陈远接起来,对面传来魏国昌低沉的声音:“小陈,你爸在省二院内科三病区,7床。人暂时没事。但有个情况——”
“你说。”
“今天上午,有人以单位名义给你爸办了转院手续。”魏国昌说,“说是转到军区疗养院,公章、批文都齐全。但我打听了一下,那个批文的编号,是假的。”
陈远攥紧手机:“那我爸现在还在不在医院?”
“在。你妈拒绝了转院。她守在病房里,谁来都不签字。”魏国昌顿了顿,“但你得快点过去。那边的人,不会轻易罢手。”
“明白。谢谢魏老。”
“还有——那封信,已经不在我手里了。”魏国昌的声音压得更低,“我通过老关系,今天下午把它送出去了。直接递到上面。从现在起,那封信跟咱们都没有关系了。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陈远心里一松。信送出去了,意味着这场仗,终于从“防守”转到了“反攻”。但另一头,父亲还在病房里躺着。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师傅,再快点。”
出租车在省二院门口停下。陈远付了钱,大步走进门诊大厅。
他没有直接去内科三病区。先在一楼药房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两分钟,观察了一下周围——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几个穿便装的人分散站着。其中一个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不像看病的,倒像在等什么。
陈远起身,没有坐电梯,拐进楼梯间,一层一层爬上去。内科三病区在五楼。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探出身扫了一眼走廊——7床的病房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瓶水,靠在墙上,目光扫着走廊两端。
陈远退回楼梯间,等了半分钟。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经过病房门口时,那个深色夹克微微侧身,没有拦。陈远抓住了这个空档——他快步出楼梯间,低头,装作打电话,径直走到病房门前,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陈国栋。沈若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陈远,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些。
“远儿。”她低声喊了一句。
陈远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父亲。陈国栋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正在输液。床头挂着一瓶药,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
“爸,你怎么样?”
“没事。”陈国栋睁开眼,声音有些虚,“老毛病了,血压高,头晕。你妈非要让我住院。”
“不是老毛病。”沈若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昨天晚上,他吃完饭就说不舒服。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送到医院,医生说,像是食物中毒。”
陈远的眼神一沉。食物中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那瓶药。药袋上的标签写着葡萄糖和一种常规注射液,看不出异常。但他把输液管从药瓶上拔下来——药液滴了一会儿,管子里的水柱停了。
“爸,你今天输液输了几瓶?”
“两瓶了吧。这一瓶刚换上。”
陈远低头,看了看药瓶底部。灯光下,瓶底有一层极细的白色沉淀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直接把针头从陈国栋手背上拔了下来。
“哎——你干什么?”陈国栋愣了一下。
“这瓶药不对。”陈远把药瓶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妈,你看着爸,别让他再挂任何瓶。我去找医生。”
他转身走出病房。门口那个深色夹克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陈远没有看他,径直往护士站走。到了护士站,他亮出证件:“我是陈国栋的家属。七床那瓶药,我要申请封存送检。”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有问题。”陈远把药瓶放在台面上,“麻烦你登记一下,然后帮我叫一下主治医生。”
护士看着他手里的证件,没再多问,按流程做了登记。陈远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那个药瓶被封进塑料袋、贴上标签。他正要转身回病房,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个深色夹克正在打电话,眼睛朝护士站这边看。
陈远没有停留,走回病房,反手锁上门。
“爸,妈,”他压低声音,“我们得走。现在就转院。”
“转哪?”陈国栋坐起来,“手续呢?”
“手续不重要。先换了地方再说。”陈远弯腰,扶起父亲,“妈,把爸的外套拿来。”
沈若琳没有问为什么,从柜子里拿出外套,给陈国栋披上。陈远拔掉输液器残余的针头,用医用胶布按住针眼,然后蹲下身:“爸,我背你。”
“我还能走——”
“别争了。”陈远直接背过身,把父亲背起来。陈国栋比他记忆里轻了很多。陈远背着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走廊——那个深色夹克已经不在原位了。
但他没有选择。他拉开病房门,背着父亲快步向楼梯间走去,沈若琳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刚进楼梯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远没有回头,加快速度往下走。他听到有人喊:“七床的病人!等等!”
他没有停。一口气下到三楼,楼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迎面堵住去路。陈远侧身,用肩膀撞开他,那人踉跄了一下,伸手要抓陈国栋的脚,陈远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翻在地。
“妈,快!”
沈若琳紧跟着他,三人冲出三楼楼梯间,穿过走廊,拐向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身后脚步声更近了,不止一个。陈远背着父亲跑进消防通道,顺手从消防栓里抽出那根消防斧,横在胸前,挡在门口。
“爸,妈,你们往下走。到地下车库等我。”
“你——”陈国栋想开口。
“走!”陈远没有回头,“我马上下来。”
沈若琳拉住陈国栋的手,拽着他往楼下走去。陈远握着消防斧,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听着逼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三楼楼梯口停住了。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在上面等着。别硬冲,他有家伙。”
陈远没有等他们。他忽然反手,将消防斧用力扔向楼梯间深处——铁器砸在金属扶手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震荡。
那几个追兵本能地循声一滞。就这一滞,陈远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楼,追上了父母。
地下车库,灯火昏暗。陈远扶着父亲,快步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向车库出口走去。身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他们刚走到出口坡道,一辆墨绿色越野车突然从坡道上冲下来,车灯刺眼,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嘶叫。陈远下意识把父亲护到身后,却看见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雷火。
“上车!”
陈远一把拉开车门,把父亲和母亲先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车门还没关严,雷火一脚油门,越野车轰鸣着冲上坡道,甩开身后的车流,驶入城市的夜色中。
后座,陈国栋喘着粗气,额上一层汗。沈若琳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向雷火:“你怎么来的?”
“林峰给我打的电话。”雷火单手打方向盘,“他说你在省二院可能有麻烦,让我带辆车过来等着。我还没停稳,就看见你背着人从电梯口跑出来了。”
“这次,欠你一顿酒。”
“少来。”雷火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爸怎么样?”
“被人下药了。”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药瓶,“输液里头有东西。我怀疑是有人想让他‘意外’死在医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雷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人是冲着信来的。”陈远低声说,“信已经递上去了。但他们还不知道,所以还在四处堵我。”
“那接下来怎么办?”雷火问。
“不怎么办。”陈远靠回座椅,“信到了上面,接下来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了。我们只要活着,活着等那把刀落下来就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旧弹壳。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掠过,那些光明明灭灭,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战役。
“爸,”他轻声说,“这次,咱们不跑了。咱们等。等那封信开口的那天。”
陈国栋坐在后座,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在路灯的流光里微微发抖。
成长,不是永远冲在最前面。
成长,是你终于学会在满天风雨里稳住船舵,告诉身后的人:别怕,等天亮。
越野车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江水奔涌,两岸灯火连成一条长河。
陈远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路面,心里明白——韩卫国和杨振声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而那封信,正在以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式,走完最后一段路。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