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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六月七号,周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六分。老楼三层。
十一点三十七分。
第三考场那扇门还关着。
十一点三十七分五十几秒的时候,那扇门里头有了动静。
先是椅子响。
然后是脚步。
门开了。
温良站在最东头没有动。
他的指节还压在窗台的灰上。
出来的第一个人是靠门那一列的。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是杜小满。
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
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四十四分。
十一点四十五分。
温良在心里数。
他数得很慢,一个人一个数。
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了。
有人从他跟前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肩膀被撞得偏了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数丢了。
五十三个。
一个不少。
这个数他数完没有再数第二遍。
这一年他数东西都数两遍。
今天这一样他只数了一遍,因为第二遍已经数不成了——人都走过去了。
最后一个走出那扇门的是学号十九。
学号十九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看完他往楼梯口走了。
他没有往东头看。
温良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分。
他在心里记了第五行。
十一时三十八分:门开。
他记了第六行。
十一时四十八分:本人于门外目视,最后一人离开该门。
他没有记清场完毕。
清场完毕是考场记录上的说法。
那一样他核不了。
他记的是他自己看见的。
那个挂着巡考牌子的人这时候从走廊那头下来了。
他走过温良跟前停了一下。
“您找哪个考场。”
温良摇了一下头。
“不找。”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往楼梯口去了。
他没有再问。
杜小满这时候走过来了。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
杜小满看着他。
“您从几点开始路过的。”
温良没有答。
“我问一样。”
“您问。”
“你们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
“谁开的。”
“靠门那个同学。”
“他怎么开的。”
杜小满想了一下。
她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下那个动作。
“他转了一下门上那个圆的。”
“往哪边转的。”
“这个我没看清。”
温良点了一下头。
“没看清的就说没看清。”
“转了几下。”
“一下。”
“转完就开了?”
“转完就开了。”
“耽误了多久。”
“没耽误。”
杜小满看着他。
“老师,那门根本不算事。”
杜小满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着他。
温良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了。
“那你们为什么比别的考场晚。”
“监考老师清卷子。”
“清了多久。”
“我们出来以前,他数了两遍。”
“为什么数两遍。”
“头一遍数少了一份,后来在最后一排找着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样我得记下来。”
“记哪一样。”
“记你们今天晚的这几分钟,跟那扇门没关系。”
“那多少分钟跟它有关系。”
“今天是两秒。”
“两秒也记?”
“记。”
“两秒能算什么。”
“今天算不了什么。”
温良把笔停住。
“可我这一年就是靠一样一样的两秒攒起来的。”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温良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还合着。
“三年前那一回,多的是三分钟。”
“三分钟是一百八十个两秒。”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老师。”
“说。”
“您站在这儿是为了那扇门。”
“是。”
“那您现在记这一样,不就是把您自己那张纸弄软了吗。”
温良看着她。
“弄软了。”
“那您还记。”
“记。”
“我今天要是把这一样漏了,那这一张纸就成了我想让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那它就一分钱不值。”
周砚这时候也过来了。
“老师。”
“说。”
“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旋钮。”
“看出什么。”
“他转了一下就开了。”
“用了多久。”
“两秒。”
“你怎么数的。”
“心里数的。”
周砚把手在身侧比了一下。
那个手势是转旋钮的手势。
他比完把手放下了。
“六月三号我在这扇门里头拉过。”
“那天拉不开。”
“那天我知道得转旋钮,可我不知道转起来要多久。”
“今天知道了。”
“两秒。”
温良把这一样也记下来了。
记完他在旁边注了一行。
据在场学生口述,未经本人实测。
下午一点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一点十一分。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年级组长把它拉过去。
那张纸上分两栏。
左边一栏抬头两个字:看见。
右边一栏抬头两个字:听见。
看见那一栏只有一行。
八时零二分:该门由巡考人员自外顺手带上。
听见那一栏有三行。
七时五十五分:入场完毕。
八时零分:开考铃。
八时零二分零六秒:门合,锁舌到位。
年级组长念完抬起头。
“你这个顺手两个字。”
“怎么。”
“可以不写。”
“不能不写。”
“为什么。”
“去掉这两个字,这一行念起来就成了他专门去关的。”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不是。”
“他推那一下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门顶上。”
年级组长把那两个字用笔圈了一下,又放下了。
圈完他把笔搁在纸边上。
那个圈他没有擦。
“底下这一行是什么。”
“念。”
“本次该考场离场时间晚于本校时限四分钟。”
“据离场学生陈述,门经转动旋钮一次即开,未造成滞留。”
“本次延迟与该门无关。”
一点三十六分。
年级组长看着最后这一行看了很久。
“温老师。”
“您说。”
“这一行对你没好处。”
“没好处。”
年级组长抬起头看他。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头,没有坐。
“那你写它干什么。”
“今天这一间没事,是这一间的事实。”
温良把笔收起来。
“那扇门六秒关上,是那扇门的事实。”
“两样都是真的,我一样都不能少写。”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
“这一份你也要往上交?”
“交。”
“温老师。”
年级组长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你六月五号那一份,就是交上去又回来的。”
“我知道。”
“这一份也可能回来。”
“可能。”
“那你还交。”
温良点了一下头。
“回来的纸,和没交过的纸,不是一样东西。”
“差在哪儿。”
“回来的那一张上头有走过的痕迹。”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没交过的那一张,什么都没有。”
收完他没有立刻抬头。
“温老师。”
“您说。”
“你六月五号那份说明。”
“怎么。”
“今天上午到了。”
一点五十一分。
温良抬起头。
“到哪儿了。”
年级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到了,又回来了。”
温良把那张纸接过来。
一点五十二分。
那是六月五号他交上去那一份的原件。
右上角那个收文章还在。
六月,四日。
纸上多了一个新章。
新章盖在原来那个章的下头。
新章上头也有一行日期。
六月七日。
中间隔了三天。
那三天这张纸走到了哪儿,纸上没有写。
温良看着那两个章。
他没有说话。
两个章的红不一样。上头那个淡,底下这个新。
新的那个盖得比上头那个正,边压着边,几乎对齐。
盖章的人是照着上头那个位置盖的。
他把这张纸对折了一次,收进上衣内侧那个口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一张了。
那一张是昨天夜里曹永年放在讲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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