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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原本是徐沅和陈峻约好见面的时间。陈峻周四就说项目可能加班,让她先别买票。周五晚上十点,他确认周六要去现场,来不了上海。徐沅看到消息时刚洗完澡。她没有很意外。合肥项目刚开始,陈峻比她还忙。他问她要不要下周去合肥,他周日应该能空。徐沅打开自己的日历。新公司下周一要提第一版活动方案,她周末也需要看资料。理论上不用到公司,但她刚接手,不可能完全不准备。
她回:“下周再说。”陈峻打电话过来。两个人各自说了一会儿工作。他说客户临时增加了设备调试,她说自己漏了最终审批人。
陈峻笑她:“你不是现在什么都问吗?”
徐沅说:“没问到。”
“那说明你还没进化完全。”徐沅也笑。笑完,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陈峻那边有人敲门,让他下楼拿东西。
“我先去一下,晚点给你打。”他说。徐沅说好。十一点半,陈峻没有再打。徐沅没有催。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到凌晨一点十二分的消息。
“刚回来,怕吵你,睡了。”徐沅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周六,她没有去公司。上午在住处把活动资料看完,下午去附近菜场,回来时顺便买了两只苹果。
以前陈峻来,她会买一大袋水果。现在冰箱里只需要放自己的。顾瑶坐在客厅做表格,唐莉去见男朋友。徐沅把苹果洗好,切了一只。房间很安静。数完日历,她才发现,他们已经三个星期没有见面。南京到上海的时候,她觉得一两个小时很近。合肥到上海也不是到不了。
可地图上的车程没有变。变的是两个人的日历:她周一要提方案,陈峻周末要联调,谁都没有一整天能随手划掉。周日下午,陈峻腾出时间视频。他坐在项目现场的临时办公室里,眼下有一点黑。徐沅看了他几秒,没舍得抱怨。
陈峻却先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说好了见面。”徐沅低头切另一只苹果。
“工作又不是你故意安排的。”这句话很体谅。她自己听着却有一点陌生。因为体谅多了以后,很多不舒服都没有地方放。
视频挂断前,陈峻说下周一定想办法。徐沅没有说“好”。
她说:“别一定。”陈峻愣了一下。徐沅把苹果塞进嘴里。
“你先看项目。”她不想再靠一个可能会被取消的周末,让自己提前高兴一星期。
旧公司的最后一笔工资在十五号到账。徐沅那天正在新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她没看,等会议结束才点开银行提醒。比平时少了七百多。
工资条半小时后发到私人邮箱。半天事假、病假期间的计薪差额、当月全勤变化都列在里面,另外还有一笔她离职前完成项目的活动奖金。加加减减,最后就是那个数字。她从头看到尾,没有找人事问。该扣的项目和她之前算的基本一致。
工资条把上个月拆得很细:半天事假、病假计薪差额、全勤变化、活动奖金。去医院和去面试都变成了有正有负的几行数字。
中午吃饭,徐沅打开两个银行卡账户,把三万元转进那个几乎没动过的账户,备注改成“空窗”。唐莉以前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存到十万,她说不出来;这次三万元有了明确用途。
这笔钱不算首付,也暂时不用于婚礼。按她现在的房租和生活费,能覆盖几个月空窗。它买不了上海一平方米房子,至少能让下一次投简历时不必先看十五号还发不发工资。
剩下的钱仍然放在日常账户。换工作后固定工资高了一点,房租也涨了一点,新公司离住处稍近,每个月交通费能省几十。生活没有因为工资多两千就明显变宽。徐沅反而更清楚钱到底去了哪里。
下午,乔经理开试用期第二周复盘。徐沅上周的审批节点问题已经写进流程。乔经理没有再提,只问她第一个独立项目有没有卡点。徐沅说供应商报价里有一项数据服务费看不懂。
“问了吗?”
“问了,对方说是常规费用,但我还没看到服务明细。”
乔经理点头:“那就别批。”回答很简单。徐沅回座位继续追。晚上七点,供应商把明细发来。里面有两项重复计费,一共四千多。对方说是模板没删干净,可以调整。
方葳在旁边说:“你第一周就开始抠报价,以后他们要怕你。”
徐沅笑:“四千也是钱。”说完她忽然想到,自己几个月前还会因为八百块医疗费告诉自己“也不算什么”。金额从来没有变成固定的大小。
只是当钱落到公司预算里,她可以理直气壮地问每一项为什么;落到自己身上时,她过去反而很容易劝自己算了。
周五晚上,乔经理在群里发消息,客户周一上午要看新增方案,希望周末有时间的人把竞品资料补一下。没有明确点名。群里几个人陆续回收到。徐沅看着屏幕。她现在负责这个项目,当然不能完全不看。但她也不想周六从早到晚守电脑。
她给乔经理私聊,说明自己周六上午会把负责部分补完,下午已有安排,如果客户临时改需求可以电话联系。
乔经理回:“可以,周日晚上统一收。”徐沅把手机放下。她周六其实没有安排。原本的安排是见陈峻。
可陈峻周五下午刚告诉她,项目周末要做联调,他走不开。这是连续第二次。徐沅没有告诉乔经理。她只是想给自己留半天。
周六上午,她九点开始做资料,十二点二十发完。下午没有约人。唐莉去参加朋友婚礼,顾瑶回苏州。房子里只剩徐沅。她洗了床单,去超市买菜,又在小区外剪了头发。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问是不是要换个颜色。徐沅看了看镜子,说不用。
整个下午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住的事。可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一个不用赶车的周六。傍晚,陈峻发来现场照片。一排设备亮着指示灯。
“估计十点。”他说。
徐沅回:“你忙。”七点多,她一个人煮饭。电饭煲跳到保温时,手机又亮。大学室友在群里发电子请柬,下个月在上海办婚礼,问大家能不能来,带家属的提前说人数。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说带老公。有人说带男朋友。
轮到徐沅,室友直接@她:“陈峻是不是该露面了?”大家大学时就认识陈峻。徐沅盯着这句话。她打出“看他项目”,又删掉。
最后回:“我先一个人算。”
室友发了个问号:“还异地呢?”徐沅没有再回。饭熟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
合同签了,试用目标明确了,钱也分出了空窗账户。徐沅把这些事都能写进表格,唯独陈峻下一站在哪、两个人什么时候同城,表里一直空着。晚上十点四十,陈峻打来视频。他还在现场,背景里有人走来走去。徐沅没有提婚礼。陈峻先看出她情绪不高,问是不是新公司又出事。
“没有。”
“那怎么了?”徐沅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土豆,说没什么。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陈峻说下周六应该能休。
“确定吗?”
“八成。”
徐沅笑了一下:“那就别先说了。”陈峻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问她是不是在怪他。徐沅原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停住:“有一点。”陈峻没有辩解。他说项目刚开始确实走不开,等第一阶段结束会好一些。又是一个“等”。徐沅把筷子放下。她没有吵。只觉得很累。
“你先忙吧。”她说。视频挂断以后,屏幕黑下来。徐沅坐了一会儿,把大学室友的请柬重新点开。婚礼地址离她新公司只有四站地铁。
她最后在报名里填了一位。没有家属。大学室友的婚礼在一个周六。徐沅提前一周就跟乔经理确认过,当天没有项目上线。陈峻原本说尽量来,直到周四晚上还没有确定。周五中午,他发消息。
“这周还是走不开。”徐沅正在公司楼下排队买咖啡。她看见以后,没有回复。队伍往前挪了两个人。轮到她时,店员问正常冰还是少冰,她才回过神。
“热的。”天气已经开始没那么闷。她端着咖啡回公司,手机又震。陈峻问她是不是生气。
徐沅还是没有回。她不想在工作时间隔着几百公里吵一场。下午方案会开了两个小时。乔经理否掉一半创意,谢妍在会议室里当场改标题。徐沅负责的预算也要重做。等她能停下来,已经七点多。她打开手机。陈峻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解释客户周末临时验收。第二条说已经跟项目经理争取过。
第三条只有一句:“对不起。”徐沅盯着“争取过”看了很久。她知道他没有敷衍。这反而让她更难发脾气。
如果一个人明明可以来,却懒得来,她能生气,能吵,甚至能直接分手。可陈峻是真的在工作。她也是真的在工作。没有谁故意让另一方难受。日子只是把他们各自拴在不同地方。
她回:“知道了。”周六婚礼在一家酒店。徐沅到得不早,大学同学已经坐了一桌。几年不见,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孩子都两岁。大家最开始还在聊学校,十分钟后话题就变成工作、房贷、装修、学区和生孩子。
有人问徐沅新工作。她说刚换。又有人问陈峻。
“在合肥项目。”徐沅说。
“你们怎么越谈越远?”一个同学笑。桌上几个人都笑。没有恶意。徐沅也笑了一下。
新娘敬酒时看见她一个人,问陈峻是不是又没来。徐沅说忙。新娘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说。晚上仪式结束,大家在酒店门口等车。一对夫妻为了谁喝了酒不能开车拌嘴,最后一起叫代驾;另一个同学的男朋友把外套递给她,又去停车场拿车;有人抱怨丈夫连孩子奶粉都买错。
没有哪一对看起来像完美生活。可他们至少在同一个地方处理这些琐碎。徐沅站在路边,忽然很羡慕“琐碎”本身。她和陈峻连为谁倒垃圾、谁忘记买洗衣液这种架都没机会吵。回家的车上,母亲打来电话。徐沅没接。她知道母亲大概又要问婚礼,问别人结婚她是什么感觉。
她今天不想听。到家十点半,陈峻的视频打过来。他刚从现场回公寓,头发还湿着。
“婚礼怎么样?”他问。
“挺好。”
“见到谁了?”徐沅报了几个名字。陈峻都认识。聊了几分钟,他说等项目第一阶段过,下个月一定请两天假来上海。徐沅没有像以前一样说好。
她问:“陈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到底要多久?”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想过。”陈峻说。
徐沅靠在床头追问:“然后呢?”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时间。”
“十个月项目结束呢?”
“要看到时候公司安排。”
“如果又是下一个项目?”陈峻没有说话。徐沅知道自己问得很像逼供。可这些问题已经在她心里放太久。
陈峻最后说,如果合肥项目做完能有机会去上海,他会争取。如果没有,他们可以一起看谁换工作成本低。
“还是以后。”徐沅说,“可‘以后’不能一直算答案。”语气比她自己预想得重。陈峻也累了。
“那你想让我现在怎么说?”他的声音陡然硬起来,“我说十个月以后一定去上海,你信吗?我连项目结束后有没有上海岗都不知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徐沅一下没说话。这个答案没有安慰,却比保证诚实。
陈峻继续说:“这不是敷衍,是我能给的真实情况。你想让我为了给你一个答案,现在就把工作辞了去上海吗?”
“我没有让你辞。”
“那你要什么?”陈峻问。房间突然很安静。徐沅看着桌上新公司的工牌。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不是一定要陈峻放弃项目。不是一定要他买房。甚至不是现在就结婚。她只是想有一件事情能确定下来。她想生病的时候有人在同一座城。想周五晚上不用先问周末能不能见。想参加大学同学婚礼时,不需要解释男朋友又在哪个项目。
想两个人讨论未来时,不总把句子停在“等”。那些要求听起来都不惊天动地。可放进他们现在的生活里,每一项都很难。
“我今天看见他们吵谁开车。”徐沅忽然说。陈峻没接上这句话。
“什么?”
“我同学和她老公。两个人都喝酒了,为谁开车吵,后来叫代驾。”陈峻沉默。徐沅眼睛慢慢红了。
“我居然觉得这种架挺好的。”她笑了一下,声音却发紧。
“至少他们每天在一起,才有这种破事可以吵。”陈峻没有说话。徐沅停了很久。然后那句话就出来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找一个能让我轻松一点的人。”话落下以后,她自己先后悔。屏幕那边的陈峻完全安静。徐沅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说已经有人,也不是要去相亲。陈峻却先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三个字让她更难受。
徐沅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陈峻看着她:“那你告诉我。”徐沅说不出来。陈峻坐在公寓昏黄的灯下,脸上没有生气,只有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轻松一点,很正常。”徐沅眼泪掉下来。她把脸转开。陈峻没有哄。
可能隔着屏幕也不知道怎么哄。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最后陈峻说,明天还要六点半去现场。徐沅点头。
“你睡吧。”
徐沅应了一声。视频挂断,聊天框里没有像平时那样跳出“晚安”。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撤回那句话,也撤不回。陈峻那句“我不知道”还停在上方。十个月、下一个项目、某个可能出现的上海岗位,全都在以后;而她今晚问的,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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