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半天事假最后扣三百二十六块。徐沅是在提交申请以后才算出准确数字的。公司按当月计薪天数折算,再扣掉对应的全勤影响。她把计算器按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三百二十六块够她一个星期工作日的午饭,也差不多够一张周末去南京的高铁票加地铁。以前她大概会因为这个数字把面试改掉。这一次没有。周三中午十二点十分,徐沅把上午的事情交接完,电脑锁屏。孙晓璐问她下午是不是去医院。上周那场病让同事已经习惯把她请假和医院联系在一起。徐沅摇头,说有点私事。她背着包走出写字楼。外面三十四度。淮海中路的阳光落在路面上,公交车驶过去时带起一股热风。那家离公司三分钟的医院就在不远处,她隔着路口看见门诊楼的一角。她脚步停了一下。
一周前,她从这里出来,拿着一张已经足够有效的证明,又去了六公里外。一周后,她自己请掉半天工资,往另一个方向走。两件事都在花钱。感觉却完全不同。
地铁坐了十几站。徐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公司。办公楼不新,电梯里贴着健身房和少儿培训的广告。前台只有一个人,旁边堆着刚到的样品箱。她没有看到招聘页面照片里那种宽阔明亮的休息区,只看到几个员工端着外卖从会议室出来。这反而让她松了一点。至少这里没有假装自己是一座漂亮的岸。
面试她的是市场负责人和HR。市场负责人姓乔,四十岁左右,先拿出她做的那两页作业,从第二条建议开始问。徐沅解释为什么不建议一上来改整个页面,而是先测试入口文案和首屏信息。乔经理追问了几次数据怎么验证。徐沅有两个问题答不上来。她没有绕,直接说自己过去的项目缺少那部分数据权限,只能基于现有信息判断。乔经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后面的谈话比第一次面试长。对方没有问她抗压能力强不强,而是直接说这个岗位的问题:人少,一个人要同时跟两个项目;老板会改方案,有时晚上十点还会发消息;公司能调休,但忙的时候未必马上休得掉。徐沅听着,没有觉得这是好公司。也没有觉得这是坏公司。她开始问自己在意的问题。
固定工资多少,绩效怎么算。加班有没有餐补和打车。试用期多久。上一任为什么离开。这个岗位半年以后能独立决定什么。HR一项项回答。固定九千二,绩效一千五左右,试用期三个月全薪,公积金按实际固定工资基数缴。上一任因为结婚去了苏州。总数不惊人。如果每个月绩效正常,她大概比现在多一千多。即使绩效没有拿满,固定部分也比现在高。
让徐沅在意的是,乔经理后来问她:“你为什么想走?”
徐沅还是说了准备好的答案。做了三年,希望接触更完整的品牌项目。
乔经理看着她,问:“只有这个?”
徐沅停了一下。她可以继续用标准答案。但那一刻,她忽然不想把自己最近一周发生的事情全部抹掉。她没有讲公司多坏,只说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请病假过程中发现自己对现在这份工作的依赖已经超过了舒服的程度。她想找下一份工作,不只是为了涨薪,也希望手里的能力能让自己在需要离开时真的离得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乔经理没有安慰她。
她只说,任何公司待久了都会产生依赖,新公司也不保证更舒服。跳槽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徐沅说知道。
乔经理问:“那你为什么还想换?”
徐沅看着桌面上的纸。
徐沅说:“因为我不想等到完全受不了的时候,才开始准备。”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下来。过去一周,她改简历、算工资、请事假、做作业。现在的工作还没坏到待不下去,她已经肯花三百多块去看另一条路。面试四点十分结束。乔经理送她到门口,说一周内给结果。
徐沅下楼,没有立刻回住处。她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二十八块的牛肉面。下午请假已经扣了三百多,她原本想随便买个面包省一点,坐下以后又觉得没必要。面端上来时,陈峻发消息问她怎么样。徐沅拍了一张面。
“不知道能不能过。”她说。
陈峻回:“先吃。”就两个字。徐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忽然想起周四自己在第一家医院的候诊区,陈峻也是让她别管公司,先看病。那时她听不进去,因为她知道看病以后还有工资、考勤和证明在等她。现在很多问题也还在。
她没有offer,没有辞职,陈峻的总部岗位也还没有结果。母亲依旧觉得他们的未来不稳,公司里那个新项目已经交给别人。银行卡里的六万四,在这周又因为生活开销少了一点。没有任何一个人或一封offer突然替她托底。可她吃完了那碗面。回家的地铁上,徐沅收到周雯的消息。下周部门要重新调整人员分工,让她周五前交一份手头项目清单,并注明哪些项目可以转交。消息本身很正常。她却看了很久。
新项目被拿走以后,现在又要统计可转交项目。是普通的资源调整,还是公司真的准备动她,她无法判断。过去的她会立刻慌。她会先问周雯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再去想是不是上午那张绩效记录留下了后果。这一次,她先把消息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自己手上五个项目的进度、风险和下一步。写到第三个时,陈峻打来电话。他的总部面试也结束了。结果同样要等。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告诉对方。陈峻问她,如果两边都没过怎么办。徐沅靠着地铁车门,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
她说:“那就接着找。”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陈峻也笑。以前他们最常说的是以后会好。那句话大得像一张没有日期的支票。现在他们好像不太说了。没过就再投,钱不够就重新算,异地没有结束就继续坐车,工作出了问题就把记录留好。每一件事都小得不像答案。可日子本来就是这些小东西。
周五上午十点,徐沅把项目清单发给周雯。中午十一点四十八分,招聘软件跳出一条消息。乔经理问她,下午是否方便接电话。同一时间,刘启明也发来会议邀请。会议主题只有四个字:岗位沟通。时间,下午两点。徐沅看着屏幕上两条消息。她没有猜哪一条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她先起身去吃午饭。走到电梯口时,腹部忽然有一点熟悉的发坠。很轻。
她站了一秒,腹部那点下坠没有消失。她先判断要不要去医院,手机里的请假系统还没打开。
然后转身,对孙晓璐说:“我下午如果还疼,先去附近那家医院。”
孙晓璐点头,说知道了。徐沅按下电梯。门合上以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办公室顶灯一排排亮着。电梯门合上。她按下一层,准备先去最近的医院。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