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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西郊公议。兵部把“三千”两个字写在木牌上,立在十六处安置点共用的空地中央。
二十余日前,三月初九天亮以前,三千名旧军已经按过印。
那时程见微已经拆出四册,逐人问过,也写了“本人可撤”。可“不入临时兵额便可能停眼前军粮”的压力仍在,旧欠也只盖了三十日暂认印。一个人在这种口径下说愿意,不能自动替他回答二十余日后的今天。
今日,朝廷仍然只肯给三千个名额。
但那三千枚旧按印,不能直接拿来用。
···
裴渡第一个反对重询。
“按印是真的。”他说,“三千人当时都在场。”
程见微道:“人是真的,不等于选择是真的。”
“有人按着他们的手盖?”
“没有。”
“有人伪造?”
“没有。”
“那为什么不算?”
“因为当时,不选兵额就可能断眼前的粮;旧债虽已另册,也只获三十日暂认。那一次说愿意,不能替他们回答今日。”
裴渡沉下脸。
“不编入名额,兵部凭什么继续按军粮供?”
“这正是要拆开的事。”
程见微让书吏挂出五张空表。
第一张,既往服役。
第二张,已成欠饷与抚恤。
第三张,是否愿意重新领兵额。
第四张,民籍、工籍或医籍安排。
第五张,遗属与代领关系。
“以前当过兵,不等于以后还要当兵。”她说,“不愿再当兵,也不等于过去的饷可以不还。重伤的人、军匠、医工和眷属,本来就不该为了吃粮被塞进兵额。”
人群里有人喊:“不进兵额,旧饷真还?”
兵部没有立刻答。
程见微转向兵部主事。
“请写。”
“写什么?”
“既往债权不随未来身份消失。”
兵部主事道:“旧饷还没全部核清。”
“所以写‘已经核实的先入册,未核实的保留申请’,不写全部即付。”
“谁保这句话以后还算数?”
“谁同意,谁落印。”
空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萧承晏。
···
萧承晏没有拿东宫印先压住兵部。
“若东宫落印,”他说,“只能保证东宫承担的核验期限与公开记录,不能替国库许一笔尚未核清的钱。”
有人失望地骂了一声。
他听见了,没有装作没听见。
“但有一件事可以今日写。”
他取过空白公议纸。
“未来不复籍,不得作为销毁既往服役、欠饷申请和抚恤资格的理由。”
兵部主事问:“若有人只要旧债,不肯再守边呢?”
“朝廷欠他的,是他已经守过的边。”萧承晏说,“不是拿旧账买他下一次卖命。”
他在“东宫主张”一栏署名。
不是诏令。
兵部仍须独立承担自己的口径。
程见微看完,道:“还缺两句。”
“哪两句?”
“重询期间可以撤回。重询结束后若不足三千,名额允许空着。”
裴渡猛地转头。
“空着?”
“是。”
“北线缺人,三千都是兵部压着底线给的。你让名额空着,是拿纸上的干净换营里的命。”
程见微没有说空额无害。
“空额会有代价。”她说,“但用旧债和口粮逼人填满,也有代价。两边都写。”
裴渡道:“八千多人本来一起进京,才能让朝廷认账。你现在把他们拆成服役、债、兵额、民籍、遗属,一拆开,朝廷就会说没有一个完整的八千旧军。”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选择。”
“可只有成为一个数,朝廷才怕。”
“那也不能为了让朝廷怕,替每个人答应。”
裴渡盯着她。
“你父亲当年也会说,先把人救下来,选择以后再补。”
这句话落得很重。
程见微没有回避。
“所以我知道,‘以后再补’最容易永远不补。”
···
争到午后,各衙终于各自落印。
兵部只签兵额与复籍口径,度支签已核旧债保留,户部与京兆分别签民籍、医工与遗属栏。谁也不能拿自己的印替另一个衙门许诺。
公议口径共五条:
既往服役先确认。
已经核实的旧债不因是否复籍而消失。
未来兵额另行选择。
重询期内可以撤回。
不足三千时,空额不得以他人旧名补齐。
萧承晏提出执行期限,仍只署在“东宫主张”下。四衙会签以后,期限才生效。
十六处登记点,自初三至初五完成口述、交叉复核与撤回登记;任何人在这三日内都可提出异议,初六统一汇总。
“期限到了,若还没问完呢?”兵部主事问。
“未问到的人记未表达,不得替填。”
程见微看向他。
“殿下也接受撤回?”
“接受。”
“接受空额?”
萧承晏停了一息。
“接受。”
“即使因此被说东宫削弱边备?”
“把这句也记在我名下。”
他没有承诺空额不会出事。
只承诺出了事,不能把责任倒推给撤回的人。
···
十六处登记点当夜挂牌。
每一处都挂同样五张表,却不把五张并成一张。
旧债可以要。
兵额可以不要。
民籍可以另选。
名字也可以暂不公开。
各点挂牌后先按木牌点名。十六处汇总时,书吏发现木牌比在场的人多。
不是一处。
十六处合起来,少了七个人。交叉核对原三千按印册以后,确认七人均不在其中。
木牌还在。
人不在。
裴渡道:“按原印记入,等他们回来再改。”
程见微把空栏压住。
“不。”
“那七个人将来的选择怎么办?”
“先空着。”
“他们的旧债呢?”
“保留。”
“身份呢?”
程见微在七张登记页上写下同样三个字:
未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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