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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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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周镜带我穿过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甬道两壁黑沉沉的,摸上去粗糙温热,像某种大型生物的皮。每走一段,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凹龛,龛内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凝固的黑褐色糊状物,表面泛着微弱的油光。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

    “灯。”周镜头也不回,“它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点,点在碗里。能亮三天。”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没再问。他说的“它”,是指周小珊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还是指这座山,我已经分不清了。在活冢面前,一切代称都不重要。它就在那里,在地下,在墙里,在空气的每一寸潮湿中。

    走了大约百步,甬道到了头。前面是一间极小的暗室,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砂。黑砂上放着五枚铜钱,围成一圈,中间是一枚大如儿拳的铁胆,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铜钱和铁胆之间,有几根极细的红线连接着,像一张微型的蛛网。

    “这是阵。”周镜蹲下,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签,在铁胆上轻轻一点。铁胆上的细孔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黑砂上,被吸得干干净净。

    “周小珊进去之前,我就布了这个阵。她出来以后,那个东西被铜钱困在她身体里,暂时不会发作。但阵不能停。每过六个时辰,就得给铁胆喂一次黑水。黑水是后山那口井里打上来的,里面混着阴砂。阴砂一遇她的血,就会沸腾。”

    他抬眼看我:“你来得正好。今晚又要喂了。我一个人喂了一辈子,快撑不住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喂阵。”周镜站起身,递给我一只黑釉小瓶,“拿这个去后山井里取水,回来,把水倒进这个坑。水要没过铜钱,但不能淹到铁胆。火候差一点也不行。”

    我看着那只黑釉小瓶,没接:“你让我做这些,就不怕我反过来把你这些年摆的阵全砸了?”

    周镜灰蒙蒙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笑:“砸了,你妹妹也活不成。你砸吗?”

    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我不会。

    “老沈说你和你爹一个脾气,嘴硬心软。人只要有牵挂,就狠不起来。”周镜慢慢转过身,朝暗室外走去,“去吧。子时之前回来。过了子时,铜钱会反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我握了握黑釉小瓶,塞进背包,转身原路返回。周镜没有跟来。他坐回那张高背石椅上,像一尊枯坐了几十年的泥偶。

    从宗祠后院的裂缝里爬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云层很厚,月光几乎透不下来。风从山梁上翻下来,带着潮湿的草腥味。我站在裂缝口,环顾四周。院子比白天更静,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后山那口井在老宅后面的一片竹丛里。井水一年到头都是凉的,小时候父亲带我回来过,他打水,我在旁边看。那口井早已不在周家老宅的范围里了,但方向我大概记得。

    我摸黑穿过没膝的荒草,走到那片竹丛。竹子很多年没人管,长得密不透风,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交头接耳。井就在竹林深处,青石井圈,上面爬满了青苔。井口上盖着一块厚重的旧木板,木板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

    我掀开木板,一股潮气从井口喷出来,里面混着那种熟悉的甜腥味,比洞里的要淡得多,像被井水冲淡了很多。我探头朝下看,黑黝黝的,看不见水面。只听见极深处有滴水声,间隔很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井底慢慢敲着石头。

    我解开背包,把黑釉小瓶系在绳子上,慢慢往井里放。绳子是周镜给的,极细,但很韧,表面涂了一层桐油。小瓶一直往下沉,沉到绳子放出去大半时,我听见“咕咚”一声,瓶子进了水。

    我等它灌满,慢慢把绳子收上来。小瓶出水的时候,我借着极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瓶身黑得发亮,里面的液体比夜色还浓。凑近一闻,那股腥味重了很多,还带着一丝隐约的腐臭。

    我正要起身,余光忽然扫到井圈边沿有几道新鲜的痕迹。是手指印。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深深印在青石井圈内侧,像有人刚才从井里往上爬过。指印很细,很长,像女人的手。

    我没有慌。把瓶子放进背包,朝四周看了一眼。竹林里的沙沙声还在,但节奏变了。之前是风在吹,现在那种声音里多了些什么,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竹叶间游走,从一丛竹到另一丛竹,速度极快。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声音变化的方向扔去。石头没入竹林,几秒后,极远处传来一声落地的闷响。四周又静了下来。

    我快步离开竹林,穿过荒草,朝宗祠方向走。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但后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贴着,一阵阵发凉。

    回到地下的暗室,我把黑釉小瓶交给周镜。他坐在石椅上没动,只抬了抬手指,让我自己把水倒进那个坑。我走到阵前,跪下,拔掉瓶塞。瓶里的黑水极稠,倒出来时像在流墨,顺着浅坑的边沿缓缓漫开,慢慢没过那五枚铜钱。

    水面升到铜钱顶部时,我停了手。周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了。退后。”

    我后退两步。坑里的黑水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以铜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极缓慢的漩涡。五枚铜钱在水底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红线一根根绷紧,中间那颗铁胆开始微微转动,表面蜂窝状的细孔张开又闭合,像在呼吸。

    “这阵还能撑多久?”我问。

    “最多七天。”周镜说,“七天之后,不管喂多少黑水,铜钱都会碎。你妹妹身体里的东西会把她彻底吃空,然后出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事。

    “你说过有办法救她。”

    “有。”周镜说,“但救她的代价,从来都是换命。陈浅换了你父亲,陈九爷换了她。现在轮到你。你愿意吗?”

    我没回答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铜钱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周小珊喊我“哥”的时候,她的声音和山底下的歌声混在一起,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着。

    “怎么换?”我最终问。

    周镜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身体里有陈九爷的血,也有陈浅的血。你比他俩更合适。今夜子时,等月亮正高的时候,坐进那个坑里。黑水会把你身上的陈家人气引出来,通过铜钱传给她。那个东西吃饱了就会安静下来。它不折腾了,她的身体就能慢慢恢复。”

    “然后呢?”

    “然后你会少半条命。”周镜说,“但至少你和她都能活着。运气好的话,还能像个人样。”

    “运气不好呢?”

    周镜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浓稠的黑暗,像在望一段极远极远的旧事:“运气不好,你就和你爹一样,留在这里,换她出去。”

    我闭上眼。

    黑暗里又浮起父亲的背影。他后颈上的疤,他走时没有回头的早晨,还有他最后在洞里转身走向金色光芒的画面。我小时候最恨他抛下我和母亲,后来知道真相,恨意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现在,我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是同样的选择题。

    留,还是走。

    “还有几个时辰到子时?”我睁开眼,问。

    周镜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只极小的铜漏,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清脆,像谁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快了。”他说。

    我没有再说话。走到墙角坐下,把背包放在一边,铜剑横放在膝上。剑柄上的红绳已经松了几圈,我重新缠紧。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暗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铜漏的水声混在一起。

    后来我睡着了。梦里没有山,没有洞,没有那些白色影子和黑色阴砂。只有一片极普通的麦田,母亲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她的脸朝着我,在笑。风吹过来,麦浪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麦田底下飞快地游过。

    梦里的母亲说:“陈深,带妹妹回家。”

    我猛然醒过来。

    周镜还坐在石椅上,像从未动过。铜漏已经快滴尽了。子时将至。

    我起身走到阵前。周镜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坑中的黑水。水面已经平静如镜,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被黑色水面照得有些陌生,像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掏出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割了一道。血珠涌出来,滴入黑水之中。

    水面荡开极细的涟漪。

    周小珊在隔壁的石室里,轻轻哼起了一句歌。

    是那首陈家老曲。调子很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像就在我的耳边唱。

    我把裤管卷起来,迈入了那方浅坑。黑水极凉,凉得像是从地心抽上来的。我慢慢坐下,盘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铜钱在身下极轻地颤动着,像五颗微微搏动的心脏。

    水没过了我的腰。

    歌声还在继续。周小珊的呼吸从隔壁传来,和那歌声一起,像一根极细的线,系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

    世界开始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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