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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你根本不是周小珊。”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石室里的红光骤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头顶上那个白裙女人不动了,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根手指张得像鹰爪。她的脸在红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像,五官开始往中间收缩,眼窝越来越深,嘴却越咧越大。
“陈叔叔,”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黑板,“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理她。眼睛紧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圆球。它表面的万千铜钱还在震动,那些白色丝线像海葵的触手一样在我脚边试探,但它们没有直接扑上来,只是围着我打转,像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我害怕。
我捏着那枚乾隆通宝,指尖掐进铜钱的方孔里。父亲笔记上说,三枚铜钱天地人,顺序是地、人、天。人钱入喉,地钱镇脉,天钱锁心。我现在手里这枚是从石脸左眼取出来的,是“人”。而另外两枚,我从小贴身带着,那枚上面有缺口的应该是“天”,无字的那枚是“地”。
但我还不到用它们的时候。
“你装得挺像,”我慢慢往左侧移动,始终和那个圆球保持距离,“但你露出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周小珊从来没叫过我陈叔叔。她失踪之前,根本不认识我。”
那东西愣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再次确认了圆球底部那九条管子的走向。第二,我反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那根冷烟火折,用牙咬掉拉环,朝石室顶部扔了上去。
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撞在石室顶部,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就在这红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了真相。
头顶上哪有什么周小珊。
那是一层厚厚的白色丝膜,从石室顶部垂下,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丝膜中间裹着一个人,身体蜷缩成团,已经干瘪得不成人形。那人穿着一条已经褪成灰黄色的连衣裙,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她的脸贴在丝膜内壁上,五官被挤压得变了形,嘴巴张得极大,像是死前尖叫。
而“周小珊”只是那张脸在丝膜上的投影。活冢用它保存的尸骸来模仿生者的形象,从我进来第一刻起就在演戏。
那具尸骸上的裙子我认得出来。周小珊失踪时穿的那条。
真正的周小珊,也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又或者,她以另一种方式还在这里。
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父亲笔记里说得很清楚:“毁了它的心,才能出去。”而这间石室,这个圆球,就是它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圆球冲了过去。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我居然敢主动靠近,白色丝线像炸了锅一样朝我涌来。我早有准备,左手那根冷烟火折还在燃烧,我把它横在身前,那些丝线一碰到火焰就疯狂收缩。火是它们唯一的克星。但这东西有限,火折子只能烧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冲到圆球下方,那些铜钱的震颤声震得我牙关发酸。离近了看,这个圆球上的铜钱排列是有规律的,它们按照某种纹路分布,在铜钱与铜钱之间留着细小的缝隙。那些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球体内有什么东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看到了。在球体正下方,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形状像一张闭紧的嘴。嘴的边缘是九道深深的褶皱,延伸到九个不同的方向。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一排铜钱,铜钱大小不一,年代不同,但每一枚都是方孔钱。
这就是“心”的嘴。那些管子连接着九个方向,汇入这里,就像九条血管汇入心脏。
我举起手里的那枚乾隆通宝,准备往那张“嘴”里塞。
但我的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因为在那张嘴的凹陷处,我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张纸片,被暗红色的液体粘在凹陷的底部。纸片已经半溶解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认出了几个字。
“别塞这里。”
我的心一沉。字迹是我父亲的。
“别塞这里”是什么意思?人钱入喉,难道不是塞进这里?还是说,这个“嘴”根本不是“喉”?整座活冢的解剖结构和我理解的不一样?
我脑子飞速转动。如果心是跳动的茧,那么它一定会有一个“主动脉”和一个“主静脉”。那九条管道可能只是表面的支路,而真正的生门、死门,从来不在九宫里。父亲在图上标注的“真生门”,绕过了所有通道,从心后侧穿入——那条路,才是真正通向“喉”的路径。
我被误导了。这个“嘴”只是表面的假象,把铜钱塞进去,大概率会直接进入消化腔,成了供养。
我缩回手。圆球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犹豫,表面的铜钱震得更剧烈了,那些白色丝线已经绕过了我手里的火折,从背后的死角包抄过来。
我猛地转身,看到那些丝线织成了一张网,正从三个方向朝我合围。火折子的光已经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
来不及了。
我做了最后的决定。第一枚铜钱,先不用“人”。父亲最后那行字写着“当它开始拜山,就把三枚铜钱放进去。顺序是地、人、天”。但后面又写了一行“你只有一次机会”。这两句话看似矛盾,但我想通了。
“当它开始拜山”的意思,是在“拜山仪式”进行到某个节点的时候,才放入铜钱。而现在,拜山还没开始。那些白色影子只是刚刚聚集,鼓声虽然急促,但还没到整齐划一的“拜”的动作。我必须等到真正的拜山开始。
所以我收回了手,把铜钱放回口袋里。
我转身就跑。
丝网已经从四面八方合拢,我朝唯一的缺口冲去。火折子在最后一刻熄灭了,我的周围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那些丝线带着微微的荧光,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我身后追赶。
就在我快要跑出石室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我前方的门口。
是胖子。
不对。
它的身体轮廓是胖子的,但走路的姿势完全不对。胖子的脚有点外八字,走路时左肩低右肩高。而眼前这个“胖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它的脸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左一右长得不一样,一个像人的,一个像蛇的,在黑暗中发着冷光。
“陈哥,”它开口了,声音和胖子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模仿得八九分像,“你怎么能怀疑我呢?我是你兄弟啊。”
我脚步没停,直接朝它撞了过去。它伸出双手想拦住我,我在接近的瞬间把身子一矮,像铲球一样从它腋下滑了过去,顺势用铲子在它脚踝处猛敲了一下。它的脚踝像泥捏的一样塌了下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了一种完全不像人类身体能发出的闷响,像一袋湿面粉砸在了地上。
我头也不回地跑进通道。身后传来了那个“胖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你出不去的!你父亲出不去!你爷爷也出不去!你们都一样的命!”
我不理它,继续往前跑。通道里的路粮早被之前的追逐搅得七零八落,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我凭着记忆沿着来路往回撤,跑了大约五分钟,我停了下来。
我迷路了。
这个通道和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两侧的石壁似乎被什么东西移动过,宽窄不同了,坡度也不同了。更奇怪的是,我脚下那些路粮的分布变了——它们不再是杂乱地铺着,而是被摆成了一道道整齐的线条,像是指向一个方向。
我蹲下来细看,那些线条是用大米的颗粒排列而成,极细,极密。每一道线都指向我的正后方。我转过头,看向那些线条指引的方向。那里是一面石壁,壁上有一条极窄的裂缝,勉强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我把头灯对准裂缝往里照。裂缝深处大约两三米的位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那光是绿色的,很微弱,像一只萤火虫被困在石头里。
我伸手进去摸。手臂完全伸进去,指尖勉强碰到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一个小瓶子,玻璃的,表面沾满了黏滑的液体。我用手指夹住它,一点点拖出来。
是个旧式药瓶,里面装着一卷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拜山已成。”
我盯着这四个字,脊背一阵阵发凉。
拜山已成。什么时候成的?我甚至没有看到影群完成任何仪式。但也许拜山根本不需要那些影子做什么,也许从我进洞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在进行了。
我握紧药瓶,正要继续找路,头顶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铃声。
无数个铃铛同时响起,从头顶的岩石深处传来,像是有一条由铃铛组成的河流正在我头顶奔涌而过。那声音铺天盖地,震得我耳朵里嗡嗡响。在这铃声中,我听到了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从通道的各个方向朝我逼近。
我把瓶子和铜钱都放好,握紧铲子,背靠石壁站定。头灯的光在通道里来回扫射,照亮了一个又一个从黑暗中浮现的身影。
灰色的影子,白色的影子,还有几个几乎能看出人形的实体。它们从通道的两端同时涌来,速度不快,但像潮水一样连绵不绝。
我被夹在中间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我取下腰间的绳索,一头系在铲柄上,然后把铲子当作锚点,朝头顶那道裂缝扔了上去。铲子卡在裂缝边缘,我拉着绳子,双脚蹬着石壁,整个身体悬空攀了上去。那些影子涌到了我刚才站的地方,仰起脸来看我。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种凝视的姿势让我浑身发麻。
我咬牙往上爬,爬上裂缝,挤进之前那个夹层空间,又从夹层上方的斜裂缝里钻了进去。身后那些影子没有追上来,它们站在裂缝下方,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静静地看着我消失在石缝深处。
我再次爬回了那个石室。
但这次石室变了样。
圆球不见了,地上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也消失了。石室中央那张裂开的石桌恢复了原状,桌面光滑如新。四壁上挂着的白色丝网也不见了,整个石室干净得像是重新装修过一样。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
那个铁盒,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中央,盖子合着,表面没有锈迹,锃亮如新。像刚刚有人擦拭过。
我走过去,在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我能看到,铁盒的盖子在动。
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微微起伏。
像有什么东西在盒子里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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