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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诗棠愣住了。不过沈钰鑫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屁股坐到病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精巧的纸袋递给云诗棠:“喏,给你的。”
“……什么东西?”
“糖,你每天喝药打针地,吃点糖就不苦了。”
“……谢谢。”
沈钰鑫轻笑一声,随即视线转到云诗棠的手腕上,神色变了变,又快速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真丑。”
云诗棠:“……谁让你来的?”
沈钰鑫:“你啊。”
云诗棠:“?我不是说别来吗?”
沈钰鑫坏笑一声:“你说让她们别来,又没说让我别来。”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纸巾。
云诗棠:“你拿纸巾干嘛?”
沈钰鑫:“让你擦眼泪,我猜你一会儿肯定会哭。”说完,他缓缓伸手,试探着放到云诗棠左手手腕上:“很疼吧?你是不是傻?”
“……不疼。”云诗棠没有抽走手,任由沈钰鑫轻轻抬起她的手腕细细端详。
“胡说。”沈钰鑫看着那段雪白的纱布,眸光有些颤动。
云诗棠刚想说什么,沈钰鑫已经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床上,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然后说:“好了,看够了,确实挺丑的。”
“……你可以走了。”云诗棠恶狠狠地说。
“切,走就走,谁稀罕呆在你这里,一股死人味。对了,你不许再伤害自己了。还有,记得回消息,要是再装死,我就天天来烦你。”
门关上了。
云诗棠从那个袋子里拿了一颗柠檬糖,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写着“别太感动哦~爱哭鬼。”
她翻了个白眼,唇角却无意识地勾起轻微的弧度,然后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下面。
沈钰鑫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从兜里掏出手表,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云朵:“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的糖。”
看着这短短几个字,沈钰鑫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他今天来原本只是想确认云诗棠真实的现状,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如今既然已经见到了云诗棠,沈钰鑫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至于下一步……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字——慢慢来。走出医院大门的前一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二号住院楼四层那扇亮灯的窗户,眼里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此时的病房里,余茹,昭曦蓉,何肆桐和叶幼锦围坐在云诗棠床边,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两天班里面的八卦。
云诗棠的束缚带还没被解开,因此在看到朋友们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装睡,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被撞见丑态时的窘迫。不过以何肆桐对她的了解,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手悄悄靠近云诗棠的胳肢窝,然后——“噗哈哈哈哈何肆桐,滚啊啊啊啊!”云诗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因为束缚带没法大幅度反抗,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行了行了,你别欺负她了!”昭曦蓉说着,作势要打何肆桐。这两人可谓是彼此的克星,每日除了拌嘴就是互掐,现在更是瞬间就打破了病房里严肃的氛围。
余茹眼尖地看到了枕头下因打闹而漏出一角的小纸条,好奇地拿出来,没等云诗棠上手去抢她就已经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爱,哭,鬼?”三人立马开始起哄:“哟~爱哭鬼~谁写的呢?好难猜呀~”
只有叶幼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纸条有些愣神,眼里带了一丝隐秘的羡慕。
“叶幼锦,叶幼锦?”云诗棠艰难地抬起手在叶幼锦眼前挥了挥,“你咋了?”
“嗯……嗯?在叫我?没事没事,哈哈……”叶幼锦有些尴尬地笑道。
云诗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叶幼锦也很快和大伙打成一片。
几人打闹了好一阵子,直到有护士进来让她们安静些才消停。安静下来后,四人才开始细细端详云诗棠。余茹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捏捏云诗棠的,地低声说道:“瘦了,以前你的脸和我的一样肉肉的。”
“……”
“送你个娃娃,是我亲手缝的。”昭曦蓉变戏法般摸出一只兔子玩偶,“我们不在的时候,就让它代替我们陪着你。”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给你穿的手链,玛瑙的。”叶幼锦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红玛瑙,“能缓解压力,带来好运。”
何肆桐左看看右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不是你们准备礼物不告诉我吗?”
“略略略,谁让你没觉悟。”昭曦蓉吐了吐舌头。
何肆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一把抱住云诗棠,嚎道:“我的礼物就是一个拥抱,够不够?感动不感动?”
“不敢动,完全不敢动,你快松开我,压到我的手了!”云诗棠一脸无奈。
“哦哦。”何肆桐赶忙起身。
“对了,我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云诗棠看向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空,轻声问。
“没人知道你具体什么情况,刘老师也只是说你生病住院了,我们来之前也没想到,你住院是因为这个……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余茹道。
“嗯……对了,沈钰鑫最近怎么样?”云诗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啊?不怎么样,还是一样的欠揍,不过今天放学我看他走得很急,还去小卖铺买了一堆糖,不知道是要干啥去。”昭曦蓉抢先说。
“嗯。”云诗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等四人离开,病房再次恢复安静。云诗棠把那张纸条重新收好,放进枕头下面。
目光掠过床头的柜子时,她看到了那碗皮蛋瘦肉粥,没记错的话这是妈妈早上就端来的,可奇怪的是,粥还在冒着热气。
云诗棠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先前一直在睡觉,或者跟朋友们在一起,如今清净下来,再加上粥的香气刺激下,饥饿感爬上胃部。
她很想端过粥来喝一口,可束缚带的长度限制着她的活动范围,让她的手只能抬到胸前,再远就够不着了,她使劲挣扎却也无济于事,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此时的医生办公室里,陶静和云铮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沙发上,隔着一张长桌,对面的主治医师刘医生目光平稳地落在他们身上。
“刘医生,我女儿她——”陶静着急地问道。
“云诗棠的情况,我需要你们先有一个基本认知。”刘医生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她目前是中重度抑郁发作,伴焦虑和躯体化症状。这是大脑的神经递质调节系统出了问题……”
不等刘医生说完,陶静已然伏在云铮身上泣不成声。
“还有,云诗棠的自伤行为应该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但你们没有发现。”刘医生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我发现了的……我早就发现她身上有伤,可我觉得是她在跟风,是她学坏了,我还因此说过她,我…我……”陶静说到一半就哭得再难吐出一个字,云铮放在腿上的手也攥得指节发白。。
“唉……也别太自责。”刘医生的声音终于有所缓和,“我今天主要是想告诉你们事情的严重性,她自伤不是因为想引起注意,也不是为了跟风,而是因为她内心的折磨达到了顶峰,只能转化为肉体的痛苦来缓解心理的伤痛,或者说,她对痛苦已经麻木了,所以通过自伤的方式,向自己证明自己还活着。你们能理解吗?”
“……不能。”云铮的声音有些哑。
“简单来说,她这次割腕,并不是并不是单纯的想去死,而是想摆脱痛苦,她太累了,她认为只要自己不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这么累了。”
陶静的哭声顿了顿:“所以……她不是恨我,不是恨我们?”
“这个很难说,她想要去死的理由中,或许也有对你们的怨。”
陶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云铮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治疗主要分为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和心理治疗,也就是喝药,经颅磁和心理咨询,并且对于心理科而言,外力干预的效果微乎其微,最重要的还是患者自己和周围人要做出改变。而你们最需要改变的点有三条。”刘医生说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停止任何跟‘成绩’有关的对话。你们如果在家里聊分数、聊排名,她的大脑会自动启动‘应激模式’——她会重新进入备考状态,这和治疗目标完全相反。”
“第二,”刘医生伸出两根手指,“她现在的安全感建立在她觉得‘你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我’的基础上。你们要让她看见你们在改变。不是嘴上说‘妈妈错了’,是行动上的——不催她、不逼她、不打断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听完再回应。她沉默的时候,不要追问。”
“第三,”第三根手指也伸了出来,“你们需要接受一个事实:她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今天好一点,明天又倒回去,这是正常的。同时,你们的情绪也需要被管理。你们哭可以,但不要在她面前崩溃,她承受不住。”
刘医生把三根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这些都很难。但你们要知道,她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已经形成了‘我的价值取决于我的分数’的认知模式。现在你们要用很长时间告诉她:她活着的价值,不是因为她是年级第一,而是因为她是你们的女儿。”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是她最想要依赖的人,也是她现在最害怕的人。你们怎么走接下来的路,直接决定她能不能走下去。”
出了办公室门的陶静仍然有些恍惚,云铮去一旁接工作电话了,陶静一个人无声地走向云诗棠的病房。
云诗棠此时正一边落泪一边够那碗粥,虽然明知够不到,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现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了。
陶静此时无声地走到床前,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云诗棠嘴边:“来,妈妈帮你。”
云诗棠抬起朦胧的泪眼,妈妈的身影很模糊。她下意识张开嘴,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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