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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浑身厚实的毛皮不住地战栗。一双兽瞳此刻睁得滚圆。
它在看陆野。
在山君的眼中，自己的主人此时此刻变得无比陌生，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威压。
仿佛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带着它漫山遍野撵兔子、偶尔会没好气敲它脑壳的人类。
最让山君恐惧的，是陆野的那双眼睛。
冰冷、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没有喜怒，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情绪。
那是一双视天地万物皆为草芥的眼睛。
山君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一瞬间，身躯猛地一僵，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哀鸣。
它太害怕了。
但就算四肢发软，山君却硬是一点一点往陆野跟前挪动。
每往前蹭一寸，它眼里的泪光便浓上一分。
两米，一米，半米。
山君终于挪到了陆野的脚边。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敢直视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只是试探着用自己温热、毛茸茸的面颊，轻轻贴上了陆野赤裸的小腿。
“呜……呜……”
喉管里挤压出带着哭腔的断续声响，像是在唤醒什么，又像是在卑微地祈求。
陆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他垂下眼帘，漠然看着脚边那团瑟缩的东西。
小腿上的触感很清晰。
毛发摩擦皮肤的沙沙声，野兽鼻息喷吐出的湿热白汽，甚至还有山君胸膛里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震动。
可陆野的脑子里，却是一片雪白的大荒。
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亲人，也没有仇恨。
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脚边的这头猛兽，与身侧被自己一拳轰碎的花岗岩没有任何区别。
头顶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与脚下腐烂发黑的树叶同样毫无意义。
天地浑沌，唯己独尊。
那种漠然高高在上，冷漠得让人发疯。
山君似乎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死寂。
它蹭动脑袋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那双泛着水汽的兽瞳里，最后一点希冀的光彩似乎在一点点熄灭。
它以为主人不要它了。
或者说，眼前这个由血肉重塑而成的生物，已经不再是它的主人。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砸在陆野的脚背上。
触感温热，而且很轻。
轻得宛如飘落的一片雪花。
轰！
陆野的脑海深处，仿佛被这滴泪水狠狠砸穿了一个缺口！
原本如同坚冰般冻结的情绪，剧烈激荡起来。
靠山镇里那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的野鸡炖榛蘑……
苏婉嘴角含笑、替他缝补衣服时的娇俏模样……
念念抱着他的大腿，软软糯糯喊着“爸爸，想不想我呀”的脆生生嗓音……
大榆村的老宅，清晨挑水的扁担，后山呼啸的林海松涛，还有这头自己从小养到大的战宠！
人间。
那是属于自己的人间！
“唔……”
陆野冷峻面庞上，眉头猛地拧紧。
眼球中浮现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底深处的空洞与冰冷开始疯狂碎裂。
那股漠然、冰冷、死寂被寸寸碾碎、瓦解！
呼！
他口中喷出一股浊气，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深渊的冰海底下，被人一把拽回了暖风熏人的凡尘。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抖得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山君。
陆野的膝盖微微一弯，缓缓蹲了下去。
他环抱住了山君那颗硕大的脑袋。
手臂微微收紧，将脑袋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没事了……”
“……没事了，我没事了。”
怀里的山君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刻，它喉咙里的哀鸣戛然而止。
那双带着水汽的兽瞳里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狂喜。
用温热的大舌头拼了命地在陆野的脸上、脖颈上疯狂舔舐。
口水黏糊糊的，但陆野却只是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任由山君在自己怀里拱了足足两三分钟，陆野后背上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松开山君，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所有属于“陆野”的记忆和感情，全被强行抽空了。
如果不是山君那滴眼泪落下来带来的真实温度，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变成一头只知道遵循本能、冷眼旁观这世间生灭的生物。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也太空虚了。
比浑身皮肉被撕裂、骨头被碾碎还要难受一万倍。
“金色词条……”
陆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喃喃自语。
胸膛内部，那颗心脏的搏动极其沉稳有力，每一次舒张，都在将带着极淡金色光芒的充沛气血输送到全身四肢百骸。
脑海中翻腾的眩晕感已经完全平复。
难道是，金色品质的词条，其所蕴含的力量层次太高了。
那是源自这片黑土地最原始、最顶峰的生命法则。
自己的身体在被强行重塑的过程中，精神和意识同样遭受了野性的正面冲刷。
刚才那短暂的失控与冷酷，应该是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陆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站起身来。
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不仅没有伤势，甚至连一丝疲惫感都找不到。
肌肉纤维紧实饱满，骨骼之间仿佛灌注了铅汞，充满了一种随时可以撕裂山河的爆炸性力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物早就成了满地碎布条，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跑山人背包】静静地躺在十余米外的地上。
陆野大步走过去，心念微动。
从空间之内取出了一套崭新的林业站制服。
他抖开衣裳，动作麻利地套在身上。
月光穿透密林上方交错的枯枝，洒在他的肩头。
就在下一秒。
山洼里的空气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山君刚刚把脑袋转过来，眼前的陆野却突然化作了一抹极淡的残影。
原地空空如也！
三米之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陆野的身影突兀地浮现出来。
仿佛他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山风甚至才刚刚吹拂起他的衣角。
山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而，还没等它的视线彻底聚焦。
陆野的身影再次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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