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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在后山打的,绝对新鲜。”陆野也不废话,“我知道你家虎子身体不好,这山鸡炖汤最补元气。”张大拿一听这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把砍刀扔到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只鸡掂了掂分量。
“这鸡倒是不错,你想怎么卖?”
“不要钱,换粮食。”陆野报出自己的底线,“十斤棒子面,五斤高粱米,再给我装一斤大豆油,半斤盐。”
张大拿眼睛一瞪。
“你小子胃口不小啊!十斤棒子面就算了,还要大豆油?”
“现在那玩意儿去供销社拿票买都难买着!你这只破鸡能值那么多?”
陆野把鸡往回拉了拉。“大拿哥,你天天杀猪,猪肉是不缺。”
“可这纯正的山鸡,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整个镇上你拿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虎子的身子骨,可比这几斤粮食精贵多了。”
这话算是捏住了张大拿的软肋。
他咬着牙考虑了片刻,这只鸡确实难得,错过了这家就没这个店了。
“行!”张大拿拍板了,“不过大豆油最多给你半斤,那玩意儿我家也不多。”
“高粱米给你换成大米,再给你加二斤白面。行不行?”
大米和白面在这个年代属于细粮,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
张屠户这算是给出了极大的诚意。
“成交。”陆野点头。
张大拿转身进了里屋,没多大会儿,拎着一个网兜出来了。
里面装着两个布口袋,一个装棒子面,一个装着大米和白面。
旁边还放着一个玻璃瓶底的豆油,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粒盐。
陆野接过网兜,沉甸甸的压手。
有了这些东西,家里总算是能揭开锅了。
告别了张屠户,陆野加快脚步往家走。
.........
与此同时,陆野家里。
炕梢那口常年生锈的黑铁锅底下,两根干枯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
火苗子红彤彤的,给这间没一点生气的土屋添了几分热乎气。
苏婉半弓着腰,手里捏着一把裂了纹的木勺,在锅底慢慢搅和。
铁皮蹭着木头,发出滞涩的声响。
锅里熬着大半锅滚水。
水面上翻腾着零星几粒干瘪的高粱米,底下沉着一小把碎米糠。
这哪能叫米汤,说白了就是沾了点粮食物儿的刷锅水。
从早上到现在,娘俩就指着这点水糊弄干瘪的肠胃。
她小心翼翼地把木勺倾斜,贴着水面撇着,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十几粒涨开的高粱米全都捞进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里。
接着又从锅底刮了一勺浓点儿的米糠汤,混在一起,端到炕沿前。
“念念,趁热喝。”
陆念念缩在一床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里,小脸因为昨晚那顿兔肉稍微有了点血色,这会儿看着倒没前几天那么吓人了。
小丫头伸出细瘦的小手,捧住那只温热的破碗。
她没急着喝,小鼻子凑到碗边吸溜了两下,小嘴忍不住吧嗒起来。
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晚上那锅香喷喷、飘着厚厚一层油花的兔肉。
那味道太霸道,刻进了她四岁的小脑袋瓜里,连做梦都在啃骨头。
“妈。”念念歪了歪脑袋,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散辫也跟着晃荡,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苏婉。
“爹是不是又去打猎了?他今天还能打着大兔子回来吗?”
苏婉拿着抹布擦手上的灶灰,听到这话,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停。
打猎?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这场风雪眼瞅着又要变大。
大雪封山的日子,连赵守山这种打小在林子里滚大的老手都不敢拍胸脯说天天能挂住猎物。
昨天那只雪兔,估摸着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别人下套漏掉的死物。
今天再进山,哪还有那种好运道?
“你爹是背着那把弓出去了。”苏婉挨着女儿坐下,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昨天那是运气好,今天……这么晚都没回来,只怕……”
念念听懂了。
小嘴瘪了下去,满心的欢喜落了空。
小丫头很懂事,没闹腾。
两只手捧起瓷碗,把嘴唇贴在碗边,咕咚咕咚喝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
连最后粘在碗底的那几粒高粱米,也伸出小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天色越来越沉,屋里慢慢暗了下来。
没有煤油,也买不起洋火,屋里舍不得点灯,只能借着灶膛里没熄灭的炭火光亮视物。
苏婉靠在炕角,一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墙上的泥皮。
不知怎么的,随着外头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她这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地犯嘀咕。
一方面怕孙大虎那帮催债的流氓趁着夜色再打上门来。
她往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要是孙大虎真敢踹门,她今天拼了这条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另一方面,她又止不住地想陆野。
这人走了一整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山里头不仅有摔死人的雪坑子,还有饿疯了的野猪和狼。
他身上就套着一件破棉袄,别说遇上猛兽,就是搁在雪地里趴上两个钟头,人也得冻僵了。
不会出啥意外了吧?
苏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真奇怪。
就在昨天,陆野出门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烂人死在外头才好,死了娘俩就清静了,再也不用挨打受骂,不用被逼着替他抵赌债。
可这才过去了一天。
昨天那顿热乎乎的兔肉,还有陆野为了护着那锅肉,眼珠子通红拿刀逼退孙大虎的模样,像是一把大锤,硬生生砸开了她心底冻结多年的坚冰。
哪怕他只是装出来的,哪怕他明天又变回那个混账模样。
但至少昨天夜里,他是真把她们娘俩当人看了。
苦日子熬得太久,哪怕是一丁点热乎气,也足够让一个绝望的女人死死抓住。
“千万别死在外头。”苏婉咬着嘴唇,在心里默默念叨。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极沉闷的踩雪声。
“咯吱,咯吱。”
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
苏婉头皮一麻,一把抄起枕头底下的剪刀,死死捏在手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眼子提到了嗓子眼。
孙大虎真带人来了?
她放轻脚步,跟只猫似的溜下地,轻手轻脚贴到门板上,顺着门缝往外看。
风雪交加的院子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顶着风往屋门走。
头上、肩上落满了厚厚的雪,哪怕身形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但那走路的姿态,那背上斜跨的老牛角弓的轮廓。
是陆野。
苏婉紧绷的后背一下子软了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
捏着剪刀的手指慢慢松开,把剪刀顺手塞进墙角的柴火堆里。
转过头,迎着炕上女儿有些害怕的目光,她嘴角向上牵了牵,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念念别怕!是你爹回来了。”
小丫头眼睛亮了,赶紧把喝空的瓷碗放在炕席上,身子往前凑。
两只小手扒着炕沿,眼巴巴地盯着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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