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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一刻。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景陵城北五里外，大地颤动，三万威胜军步骑列成严整的玄色方阵，已然兵临城下，一眼望去，旌旗遮蔽天日，刀枪林立，带着摄人威势。
大军停驻，统帅高行周身披明光铠，按剑立马于阵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高达十数丈、坚固壮阔的景陵城墙，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虽说一开始就从情报中得知这景陵城墙不低，但此时真正看到浑然一体，固若金汤的城防，他的心中依旧有些发沉。
当然，最让他忌惮的，还是城头那每隔十步左右便架设着的大型守城军械。
以及那黑黝黝伸出墙头的，此前从未见过的粗大铁管。
他自然知道，那肯定就是传闻中复州的最大底牌，能够轰塌山石的火器！
“大帅，是否即刻攻城？”杨彦询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高行周没有回答，抬手一招：“把东西提上来！”
一名亲卫当即策马奔出，手中高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双目圆睁，正是昨夜逃回大营，却被高行周斩首的游骑副统领刘全。
高行周面色沉肃的拔出佩刀，刀尖斜指景陵城头，声音通过内息震荡传开：
“全军肃静！昨日先锋张天泽将军率千人游骑探查敌情，于白马坡遭反贼陆安年暗算！张将军率部死战不退，全军皆没，无一人苟活！”
“唯独副将刘全，贪生怕死，卖主求荣，替反贼传讯动摇军心，已被本帅斩首祭旗！”
高行周调转马头，在三万将士阵前缓缓策马，目光从巨大的方阵前缓缓扫过。
“张将军尸骨未寒，我等岂能无动于衷！今日兵临城下，尔等当踏平景陵，拿陆安年首级，祭奠张将军与一千袍泽在天之灵！众将士，可愿随我冲城！！！”
这热血的誓词一出，威胜军方阵瞬间炸开一道道嘶吼。
“为张将军报仇！”
“杀进景陵，活剐陆安年！”
“张将军，您死的好惨啊！！”
“报仇！报仇！”
“......”
张天泽在军中素有威望，麾下也多是军中老卒。
听闻主将战死、全军覆没，前排的刀盾手热血一下子涌起，纷纷用刀背猛砸盾牌。
三万人的怒吼声汇聚成浪潮，震得地面枯草都在微微震颤。
杨彦询看着士气可用，当即也大喊出声：“为张将军报仇，今日必破反贼陆安年！”
“杀！杀！杀！！！”
一时间，阵前将士纷纷怒吼。
士气高昂，冲天煞气仿佛凝聚成实质的阴云。
高行周面沉如水，心中稍定。
随后，他转头看向景陵城头，厉声喝道：
“陆安年小儿！还不速速开城受缚，交出张将军遗骸！”
这话语经过数十名叫阵将士重复传出，即便在五里开外的景陵城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此时，城头上，却是一片安静。
冷风吹过城墙，带着城内炊烟夹杂的早食香气。
“大清早的就来攻城，饭都还没吃呢吧？”
陆安年披着狐裘大氅，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白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在他斜后方十米开外的角落，张天泽缩在那里，双手和双腿都带着镣铐，身边放着一把大铁锹，脚边还堆着半筐修补垛口用的三合土，原本正心不在焉的思索着可能存在的生路。
可听到城外震天的喊叫声后，整个人脸色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他下意识站起身，看向城外。
虽然距离有些远，他看那骑在高头大马上、慷慨激昂的高行周也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可那传来的声音却是真切无比，尤其三万人喊出来那叫一个震耳欲聋。
“我……我死了？”张天泽指着自己的鼻子，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所在角落的几名被俘手下，脸上怪异之色更加明显，“咱们全军覆没了？还尸骨都未寒？”
他手下的一名亲兵咽了口唾沫，脸色也有些古怪，忐忑小声的道：“统领，大帅好像是这么说的…还说要把咱们的尸骨抢回去呢......”
张天泽挠了挠头，一副事情不对，好像搞错了的表情。
胸膛剧烈起伏，脑子也是嗡嗡作响。
昨日在白马坡，刘全那狗东西丢下他跑路，他自然是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但那狗东西逃出去之后，应该是回了军营。
而现在，高行周竟然对外宣称自己战死沙场？
这手段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他张天泽堂堂七尺男儿，活生生站在这儿，怎么就成了激励士气的死人了？！
若是大帅发现自己没死，还站在这景陵墙头，会是什么反应？
错愕，惊喜？
不...不对，大帅第一反应定然是...哪来的易容鼠辈，安敢乱我军心。
然后，估计就要被一箭射死。
想到这，他的心中一冷。
他太了解高行周的行事手段了。
定然不可能因为自己一人，而乱了大军进攻的节奏。
若是自己的出现会令军心士气有损，绝对会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想到这，他脸上古怪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随后，整个后背开始发凉，一阵阵心悸感不断从心底涌现，双腿发软一下子又坐回到了地上。
不管大帅知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好像都只能是死了，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威胜军中......
想通这些，张天泽心中顿时一片悲凉。
那边，陆安年将喝完粥的空碗递给身旁的周信，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张统领，不知现在是何感想？”陆安年走到张天泽面前，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张天泽笑道：“高行周为了掩盖先锋战败的事实，杀刘全灭口，还把你们弟兄一千人的命都当成了稳固军心的幌子......”
“看来，你效忠的主帅并不在乎你们是死是活啊！”
“你们上千游骑在他眼里，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陆安年弯下腰，替张天泽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土，轻笑，“你替高行周卖命，他却根本不管你的死活，甚至用你和你弟兄们的命来布局，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你效忠吗？”
张天泽猛的抬头，死死盯着陆安年。
那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充血，可深处却带着些许的茫然和无措，以及深深的疲倦。
他知道，陆安年说的是对的。
自己的命在高行周的眼中根本就无足轻重，不过是随手便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
就算他从这里逃出去，回到威胜军中，那高大帅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着导致大军士气受损。
既如此，自己真的还有必要这么撑着吗？
想到这，他的心中顿时就是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张天泽可以战死，甚至可以当着大军阵前自缢尽忠，以鼓舞士气。
但绝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窝囊。
连怎么死的都要被设计编排，这都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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