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

    九月的第一个周三，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进少年班教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好几个新面孔。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里大概坐了二十来个人，比上学期多了将近一倍。前排坐着几个看起来比他小两三岁的孩子，后排有几个比他大的，有几个他认识，有几个没见过。方一舟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看到他进来就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坐在方一舟旁边，把书包放在脚边，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多了这么多人”，方一舟说“陆教授上学期期末说少年班要扩招。今年多招了十个”。

    陆教授那天上课之前先让所有人自我介绍了一遍。轮到后排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孩时，他站起来说“我叫周亦然。学了三年钢琴，在写曲子”。陆知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亦然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同时点了一下头。陆知言转回去继续听后面的人介绍。方一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周亦然也来了。以前在作曲班一起上过课的那个”，陆知言点了点头说“我记得。写《中午》的那个”。

    课间的时候周亦然走过来站在陆知言和方一舟旁边，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俩今年还合曲子吗”，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合。上学期合了一首《山海》”。周亦然想了想然后说“我上学期也写了一首。叫《傍晚》。可以合在一起试试”。方一舟站在旁边说“《中午》《傍晚》《晚上》。三首可以串起来”，陆知言说“那得三个人一起写”。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把那三首曲子的框架理了一遍——周亦然的《中午》从高音区亮亮地开始，方一舟的《傍晚》接在中间慢慢暗下来，陆知言的《晚上》收在低音区。三个人把那三段接在一起试了一遍，接缝的地方有顺有不太顺的，顺的地方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就继续往下走，不太顺的地方停下来改几处再试。到快下课的时候已经能把整首曲子大概走下来了。周亦然站在钢琴旁边说了一句“这首叫什么”，陆知言想了想说“叫《一天》吧。从中午到晚上”。方一舟说“已经有一首《一天》了。五个人那首”，陆知言说“那这首叫《从中午到晚上》”。周亦然点了点头说“可以。我以前和陆知言合过一首《从中午到晚上》。这次三个人合。还叫这个名字”。

    那天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三个人合的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三个人合。周亦然写中午，方一舟写傍晚，我写晚上。叫《从中午到晚上》。”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周亦然今年也考进少年班了。我们仨在合一首新曲子。三个人一起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三个人怎么合”，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一个人写一段。中间接起来。跟方一舟合的时候差不多，但这次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中间过渡的地方要改”。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们慢慢改”。

    九月中的那个周末周亦然来家里了一趟。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从中午到晚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周亦然把《中午》结尾那个高音往下调了一点，让方一舟的《傍晚》开头能更顺地接上来；方一舟把《傍晚》中间那段稍微加快了一点，让陆知言的《晚上》开头不会显得太突兀；陆知言在《晚上》结尾加了两小节上行音阶，让整首曲子收在一个比较亮的方向上，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沉到最低音。改完之后三个人轮流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周亦然坐在琴凳上说了一句“这首比我原来那首《中午》好听。因为中间多了两个人的东西”，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一个人写一段，合起来比一个人从头写到尾好听”。

    那天傍晚周亦然走之前三个男孩站在玄关换鞋。周亦然回头朝陆知言说了一句“下个月少年宫有个小型展演，五个人以内都可以报。我们仨报一个”，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得先把这首练熟”。方一舟站在旁边说“练三周够了”。三个人约好了下周开始每周合两次。

    十月第一周的周末三个男孩在少年班的教室里把《从中午到晚上》从头合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顺了很多——周亦然的《中午》从高音区亮亮地开始，中间那处被调低的高音稳稳地接上了方一舟的《傍晚》，方一舟那段稍微加快了速度的旋律顺顺地过渡到了陆知言的《晚上》，陆知言结尾那两小节上行音阶把整首曲子收在了一个比较亮的方向上。合完之后三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可以了。上台够了”，周亦然点了点头说“比我想的快”。

    十月中的那个周末他们在少年宫的小型展演上弹了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台下坐了一百来个人，大部分是家长和少年班的其他学员。三个人坐在三架电子琴前面，周亦然坐在左边弹《中午》，方一舟坐在中间弹《傍晚》，陆知言坐在右边弹《晚上》。弹到中间过渡的地方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同时往下弹。整首曲子大概四五分钟，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三个人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那天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三排，周亦然的爸妈坐在旁边。陆知言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经过沈千千面前偏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跑回后台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宫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三架电子琴前面，周亦然在左、方一舟在中、陆知言在右，三个人同时朝台下鞠躬。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三个人合了一首《从中午到晚上》。周亦然写中午方一舟写傍晚他写晚上”。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写的曲子已经有三个人一起合的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