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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城灵渠重启,转瞬已是破晓第七日。城南废窑地底,那道尘封百年的暗渠,终于再度漾起活水之声。
初时只是一线细碎渗漏,宛若深冬冻土消融,第一滴雪水穿砖落渠,在空寂地底漾开几不可闻的回响。苏砚宸屈膝蹲在暗渠中段,方才清理妥当的拱顶沉降处砖色潮润,他掌心轻贴微凉砖壁,静心感知地底流变。自城西灵脉旧址渗透而来的生机余韵,正顺着疏通后的渠脉缓缓铺展、步步蔓延。
这缕灵韵极淡,寻常修士难以捕捉分毫,唯有道心澄澈、本源通透者可察其迹。它流动得缓慢却笃定,不曾断绝分毫,恰似一条在地底蛰伏百年的枯脉裂隙,终得契机舒展,徐徐接引天地新生灵气,温养整片落霞城的地底根基。
暮轻漪立于他身后数步,纤指从渠底湿润黑泥中缓缓抬起,指尖凝着一层浅碧水痕,是灵脉余韵浸透土层后沉淀的纯粹灵气,如稀释万遍的翠玉光泽,在幽暗渠底漾开淡淡清辉。她轻抬指尖浅嗅,随即侧目望向暗渠纵深,眼底天机细纹转瞬明灭、悄然敛藏。
自观星台溯源破局、耗损本源之后,她便刻意收敛天机术法,不再轻易动用本命溯源之力。如同历经酷寒之人,必惜身底余温,不肯肆意挥霍分毫本源生机,只求稳步调息、稳固神魂,静待万全破局时机。
“流速日盛一日。”暮轻漪声线清润,在穹拱间微微回荡,沉而不哑,“城西灵脉裂隙仍在缓缓拓宽,生机引流之势渐稳。照此态势,三日后暗渠末端可凝出稳定泉眼,届时只需浅掘引水沟渠,便可将灵泉活水引至城南集市,普惠街巷万民。”
苏砚宸抬手拂去肩头积灰,那是清理碎砖残石沾染的尘泥,他抬眸顺着渠脉延伸的方向望去,沉声问道:“灵韵浓度如何?”
“尚且稀薄,仅可润泽土层、温养地脉,不足以供修士直接吸纳炼化。”暮轻漪微微颔首,如实道出感知所得,“但暗渠贯通之后,活水自成灵韵导体,可持续牵引城西灵脉主干生机东来。无需刻意催持,只需守住渠脉通畅,灵韵浓度自会逐月积淀、层层叠加。”
她语声轻缓,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灵脉复苏如枯木抽芽,百年封禁耗竭地脉本源,此番重生本就是日积月累的滋养之功,急不得,亦催不得。”
苏砚宸心下了然,未曾多言反驳。落霞城灵脉被青云禁制封禁百年,地脉生机枯竭已久,绝非一次清渠、一通暗道便可彻底盘活。可这暗渠之中绵绵不绝的灵韵流水,便是斩断旧局、重启生机的契机,如同枯僵躯体重接血脉,纵然复苏缓慢,只要生机不止、流水不息,便是无可撼动的新生大势。
二人循原路折返,走出暗渠出口时,朝日已然凌空,暖晖遍洒废窑废墟。几日光阴流转,窑地残垣间的新生草木愈发繁茂,翠色藤蔓攀附焦黑砖壁,在日光里舒展枝叶,层层叠叠的生机,覆过百年疮痍破败。
柳婆婆安坐于半塌窑炉背阴之处,膝头搁着一筐新摘野苋菜,枯瘦指尖细细择去枯叶败边,动作迟缓却安稳。她见二人从窑后走出,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衣摆沾染的黑泥苔痕,不曾问询半句辛劳,只默默挪开身侧菜筐,腾出一方平整石面,供二人歇脚休憩。
“地底流水,终是响了。”柳婆婆语声慵懒平和,浸着日光暖意,“老身静坐择菜,听得底下细碎轻响,悠悠荡荡,似沉睡百年的山河,终于缓缓翻身睁眼。”
苏砚宸默然落座于旁侧碎石堆,静听老者絮语旧事。
柳婆婆抬手拂去掌心尘屑,望向远处城南街巷的朦胧轮廓,浑浊眼眸里漾着岁月沉淀的微光:“老身亲历百年变迁,见过灵渠干涸、灵泉浊化,见过仙门封脉禁运,更见过他们张贴告示,妄言天地灵气自然衰微、盛衰皆为天定,哄骗我辈底层修士认命苦修、甘于桎梏。”
她轻轻轻叹,语气却无半分悲戚,只剩尘埃落定的笃定:“如今活水重归旧渠,灵脉再续生机。纵然细流涓涓,亦是大势新生,半点做不得假。”
暮轻漪静立窑炉阴影之下,目光越过老者花白发鬓,望向城中往来人影。近日落霞城的街巷,早已褪去昔日死寂沉郁。底层散修纷纷走出家门,或修缮屋舍残垣,或清扫街巷积尘,或三两低语闲谈。众人语声压得极低,却眉眼清明、眼底有光,再无往日麻木隐忍,皆是挣脱桎梏后的鲜活生气。
风声微动,阿蛮自窑地东南矮墙后缓步走出,手中握着一方折成四叠的粗糙草纸,步履轻快,红衣飒然。她快步至苏砚宸身前,将草纸递出,纸面折痕分明,边角处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甲掐痕,是心绪微凝时无意间留下的印记。
“魔域传讯。”阿蛮抬眸,声线清亮温润,融着日光暖意,“夜烬玄于拂晓前,以魔族血脉秘术传来密讯。此番借灵绾纾本命星河灵印为媒传导,可规避天穹气运锁链的侦听截断,保密性极佳。讯息经秦禾逐字誊录、规整整理,需以你的万道本源共鸣方可解译全貌。”
苏砚宸接过草纸,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工整字迹。秦禾誊录严谨,字字有据、句句属实,尽数留存夜烬玄传讯的简练风骨,无半句冗余虚言。
魔域旧部整编之事,远比众人预想更为顺遂。夜烬玄抵达魔域边境当日,便集结起六十三名九幽夜氏核心精锐,皆是常年蛰伏边境、避祸隐忍的老牌修士,最低修为皆稳固于魔帅境,心性沉稳、战力卓绝,久经魔域杀伐历练。
血脉秘术催动刹那,六十三人尽数应声集结,无一人迟疑退缩、无一人观望迟疑,仿若散落四方的孤弦,终被同源血脉牵系,归位聚势。此番能够快速凝心聚力,灵绾纾功不可没。
魔族修士本源暴戾,千年来异族灵韵皆会引发其魔元本能排斥,寻常灵法介入必生对冲反噬。唯独灵绾纾得天独厚,身负上古星河纯净灵体,本源无垢、属性超然,可独立搭建魔灵共生闭环。她以自身灵韵为绝对锚点,将星河灵力稳稳嵌入众人魔元运转脉络,温柔中和暴戾魔气,消解异种相冲的先天弊端,将整编反噬风险降至全无,为魔域旧部归位彻底稳住根基。
“三日之内,便可完成全员初步整编。”苏砚宸叠好草纸,交还阿蛮手中,语声笃定,“整编既毕,夜烬玄与灵绾纾便率先遣部折返南疆边境。自此,落霞城逆道阵营,方有了直面仙门威压的正统战力,不再是仅凭民心坚守、无兵可倚的残局。”
阿蛮接过草纸,指尖轻轻摩挲边角掐痕,而后仔细折好收入腰间。她抬眸望向天际,琥珀色眼眸被日光映得透亮,轻声问道:“你何时动身前往望霞山?”
“今日便去。”苏砚宸起身拂去衣摆碎陶尘屑,目光落向北方天际,“夜烬玄、灵绾纾明日凌晨抵境,我需提前勘定南疆与中州的接应防线。望霞山地处两境交界,是南疆唯一可俯瞰中州三宗、远眺魔域边境的制高点。立于此山巅观气运流转、察地脉走向,远比落霞城清晰通透,天机推演亦可穿透表层虚妄,直触棋局深层脉络。”
阿蛮轻轻颔首,侧首望向城南烟火渐盛的街巷,沉默片刻,轻声转述:“秦禾说,他愿留守落霞城,不随我们北上。”
“他是最优人选。”苏砚宸语气沉稳,了然通透,“他生于底层、长于底层,深谙城中散修百态,能辨虚实、明真伪,可精准甄别修士修行记录的真实脉络,亦能识破仙门刻意散播的虚假讯息。有他坐镇,民间实证的搜集归档方能长久接续、不出纰漏。”
“他托我转告。”阿蛮嗓音微暖,带着几分温柔厚重,“待你从望霞山归来,他会将废窑周边所有散修口述实录、数年修行数据尽数整编成册,连同柳婆婆留存的百年暗渠水文旧忆,一并封存归档。此后每月定时整理、逐月更新,雷打不动,为破局之路留存最扎实的人间铁证。”
苏砚宸微微颔首,眸底沉静温润。他转身朝着窑地出口行去,暮轻漪抬步并肩同行,步调从容不迫。阿蛮缓步随行于后,踏过残砖枯藤,步履轻盈无声,四道雪白狐尾隐于衣摆之下,尾尖绒毛沐着日光,泛着淡淡金辉。
城南石屋之内,秦禾静坐门槛之上,指尖摩挲着册页起毛的边角,眼底满是笃定。他忽而起身回屋,开启墙角旧木箱,逐一点数叠放整齐的纸页,确认全篇无失,方才落锁收好,将贴身钥匙挂于心口,沉甸甸的分量,是万千散修的期盼,亦是颠覆旧局的底气。
院中风和日暖,柳婆婆将新择的野苋菜平铺石板晾晒,佝偻身影被日光拉长。她抬眸望向巷口远去的三道身影,默然无言,只静静守着这方重获生机的落霞城,静待活水长流、星火燎原。
望霞山之路,自落霞城西垣分出,沿南疆、中州交界的丘陵绵延北向。沿途土丘平缓、野林疏浅,路面覆着一层干透的浮土,石缝间探出数株耐旱灌木,枝叶苍劲,默默扎根于交界之地。越往北行,地势愈发开阔平缓,越过一道低矮土脊,整片苍茫山野豁然铺展眼前。
望霞山并不算高,于凡尘万千山川之中难称雄峻,却独占绝佳地利。山体恰好横亘南疆原野与中州丘陵的交界褶皱,北接中州群山巍峨之势,南揽南疆万里平野生机。山巅视野四通八达、全无遮挡,南疆复苏的暖润灵韵、中州横贯天穹的冷冽气运锁链、魔域边境沉沉暗霭,三道迥异气脉于此交汇流转、泾渭分明,暗藏万古棋局的制衡玄机。
苏砚宸登临山巅之时,流云散去,暖光遍洒四野。他立于平坦岩台之上,山风穿脊而过,拂动衣摆猎猎轻扬。目光越过层层山脊,远眺中州连绵群山,层层叠叠的山峦绵延向天际,如天地堆叠的天然屏风,隔绝两境风气。
山脊缝隙间,缕缕金色光丝悄然流转,正是气运锁链的下段脉络。自落霞城遥望,只见锁链横贯天穹、磅礴厚重,立于望霞山巅,却能清晰窥见其扎根山体的锚点节点。那些节点纹路,与青云主峰护山大阵同出一源,如漫天巨网,以群山为钉、以地脉为基,牢牢锁死整片凡尘地脉生机,千年不曾松动。
暮轻漪止步于他身侧后半步,目光落于那些金色锚点之上。她未曾催动天机术法,仅凭本源感知,便察觉锁链随天光流转,微微收缩舒张,仿若庞然大物的呼吸吐纳。每一次起伏,皆在蚕食地底地脉沉淀的原生生机,源源不断引渡至中州主峰,供养仙门,收割万族本源。
她眸光远眺,望向远方三宗盘踞的山峦,轻声细数,字字清晰:“玄天阁、赤霞门、静水宫。中州三宗灵脉尽被气运锁链桎梏侵吞。玄天阁推演本源被锁,天机难测;赤霞门火脉截断,真火难生;静水宫水系浊化,灵水不净。万千锁链尽数归流青云主峰,那座雾气笼罩的山峦,便是整盘棋局的核心棋眼。”
苏砚宸默然凝望,目光顺着锁链脉络一路追溯。万千金链纵横交错,扎根群山、横贯天穹,最终尽数汇聚于青云主峰。那座山峦隐于云雾之间,缥缈威严,如一枚钉入凡尘腹地的巨楔,牢牢掌控整片天地的气运流转,执掌万族枯荣生死。
阿蛮寻了一方平整岩石静坐,四道狐尾垂落身侧,尾尖绒毛在暮光里泛着细碎金芒。她收回远眺锁链的目光,垂眸看向岩缝间的浅草,草叶被山风压得微微弯折,叶缘泛白,扎根的土层却温润潮润,藏着灵脉复苏的细微生机。指尖轻触草叶,微弱却坚韧的生机顺着指尖蔓延而来,渺小却不曾断绝。
“老陈那边,又出新记录了。”阿蛮轻声开口,山风揉碎她的语声,温柔却坚定,“他徒弟已然熟稔编年规整之法,记录条理清晰、分毫不错,无需秦禾再度誊录校正。最是动人的是人心所向、天道回馈——老陈之子困于筑基中期整整六载,修行桎梏死死锁死经脉,任凭苦修无解无破,却在灵渠重启、地脉复苏的短短数日里,经脉悄然松动,常年不破的关卡,终见破冰之机。”
她转述着铁匠铺最质朴的欣喜,眼底漾着微光:“老陈托徒弟传话,灵泉尚未流至城北,可天地生机已然遍洒全城。他守了六年的记录,熬了六年的困顿,终是亲眼看见转机降临。从前伏案落笔,只求无愧本心,如今方知,点滴坚持皆可破局,人间实证从无虚掷。”
山风徐徐漫过三人身侧,卷走暮光余温。暮轻漪望向阿蛮轻垂的狐尾,又侧眸看向苏砚宸沉静的侧脸,眼底凝着一抹温润笃定。天地棋局纵横千年,仙门执掌生杀予夺,终究困不住人间执念、万民生机。
暮色渐沉,夜风自中州丘陵席卷而来,带着干燥清冽的气息,吹散白日余温。望霞山巅入夜之后,视野愈发辽阔澄澈。南疆原野之上,点点灯火次第亮起,从落霞城向外层层蔓延,微弱却坚韧,如复苏的星火,渐成燎原之势,是人间挣脱桎梏的滚烫生机。
反观中州天际,金色气运锁链在暗夜中愈发冷冽夺目,纹路清晰森然,尽数收纳天穹微光,不留半分暖意。一南一北,一暖一寒,一生一滞,两重天地、两种气象,对望于望霞山巅,勾勒出万古棋局的割裂格局。
苏砚宸转身面朝南疆,身后是仙门冰冷桎梏,身前是万民新生灯火。夜风送他语声,沉稳铿锵,落于山巅四野:
“中州气运锁链并非无懈可击,现有两处天然断层,可做破局切口。其一在玄天阁与赤霞门交界山峦褶皱,地底残存上古灵脉旧迹,其原生脉络与后天锁链阵纹相互冲撞,令锁链纹路常年扭曲不稳,存在天然破绽。此处不触核心阵眼,可悄然撬动锁链支撑根基。”
“其二在静水宫浊水流域,锁链牵引力与水域浊气浓度紧密相依。浊气愈盛,锁力愈坚;水域澄澈,锁势自松。只需短暂净化局部水域,便可造出瞬息锁力松动之机。窗口期虽短,却足够我们埋下一枚溯源印记。”
“无需强攻破阵、徒增损耗,只需将隐形追踪印记嵌入锁链核心节点。此后无需常驻中州,便可远程感知气运流转、阵纹变动、仙门排布,将仙门一举一动、棋局所有增补收紧,尽数纳入掌控。”
暮轻漪侧目问询:“你打算何时动手?”
“待夜烬玄、灵绾纾率部归境。”苏砚宸条理清晰,谋定而后动,“魔族先遣部队抵达南疆,我们便有正面制衡之力,可牵制青云视线。届时暗中投印入中州锁链,沈寒舟纵有察觉,亦会判定我们意在正面交锋、强行破局,绝不会深究锁链深层的细微异动,恰好掩去我们暗棋布局。”
他眸光笃定,胸有成竹:“三日后便可施行。届时暗渠流水稳定成型,落霞城灵韵滋养初见成效,秦禾首批完整民间实证已然归档,南疆民心、地利、底气皆备。先以魔族兵力布防边境,明作对峙之势,暗行埋子之策,表里相应,虚实相生。”
山风穿脊而过,吹动山野草木,岩缝浅草往复弯折,却始终扎根土层、不曾倒伏。
阿蛮忽然起身,拂去衣摆草屑浮尘,移步至二人身侧,直面中州沉沉夜色与横贯天穹的金色锁链。红衣迎风轻扬,四道狐尾于身后微微舒展,又缓缓敛落,似在丈量天地风向、权衡棋局攻守。
静默在山风里沉淀数息,她终是轻声发问,语声压得极轻,藏着心底辗转思量的牵挂与忐忑,狐尾在身后无意识轻轻绷紧:“待魔域援军抵达,南疆战力彻底成型,你们是否要亲赴中州,正面破局开战?”
“我独自前往投印,轻漪留守落霞城。”苏砚宸从容排布布局,条理分明,“暗渠滋养、万民安抚、实证归档,皆需轻漪坐镇统筹,稳固后方根基。单人潜行更为隐秘,人多易生破绽、暴露行踪。待暗棋落地、锁链反馈稳定,我们再依局势调整后续攻守。”
阿蛮微微颔首,抬手轻拢尾尖乱绒,动作轻柔,似抚平心底微动波澜。她抬眸望向西南魔域边境,夜色沉沉、魔气氤氲,山海交界之处暗潮涌动,一支整编完毕的魔族精锐正枕戈待旦,静待归境传令。片刻凝望,她收回目光,眼底涟漪尽散,重归澄澈沉静。
夜色彻底沉落,星月渐隐云层。苏砚宸指尖轻怀胸口守玉古佩,本源温润透过衣料,静静滋养神魂。暮轻漪静立身侧半步,安然笃定,如南疆不灭灯火,默默坚守新生根基。阿蛮立于后方,狐尾末梢凝着细碎狐火,微光不灭,如山巅守夜之人,静候变局降临。
三道身影,三种道途,三重心思,于望霞山巅默然伫立,各自沉淀,又彼此相依。南疆灯火连绵蔓延,如大地重活血脉,将新生暖意遍洒整片沉寂百年的土地。万古棋局的攻守之势,已然在无声无息间,悄然逆转。
千里之外,中州青云主峰,夜色同步漫过山脊。
沈清寒独立山门前青石阶上,掌心紧握青云令牌,坚硬棱角深深嵌入指腹,压出一抹沉红压痕。身后五人并肩伫立,皆是自断云死地风尘折返,一路默然无言,心绪繁杂难平。
苏沐瑶垂首整理衣摆褶皱,指尖力道紧绷,难掩心底心绪;陆承宇背靠山门石柱,双臂抱胸,下颌紧抿,神色沉冷;温景然静立古柏阴影,目光落于靴尖浮土,默然不语;顾云舟立身沈清寒身后,身姿紧绷,似咽下万般郁结,隐忍不言。
山门之内仙辉璀璨、灵韵流转,主峰垂落的金色气运光华,笼罩整座山门,盛大规整、森严冷寂。这是他们自幼熟稔的仙门正道底色,是宗门标榜的顺天大道,亦是千年以来,驯化弟子、豢养万族、执掌棋局的桎梏根基。
“走吧。”沈清寒语声微涩,率先抬步踏入山门。
靴底落于青石阶,声响极轻,转瞬被山门密布的仙纹吞噬,无半分余响。苏沐瑶紧随其后,途经山门之时,她微微侧首,望向千里之外的南疆天际。夜色苍茫,视线无着,唯独断云死地方向,残留一缕极淡的灵脉生机余韵,穿透层层山岳锁链,遥遥漫来,似绝境新生的讯号,无声撼动着中州固有的秩序壁垒。
她只凝望片刻,便敛去目光,低头稳步入山。陆承宇、温景然、顾云舟依次踏入山门,五道身影尽数被金色咸辉吞没,消融于主峰浩荡光影之中。山门石阶空空如也,唯有夜风卷动微尘,轻轻落于青石苔缝,寂然无声。
天地辽阔,四方棋局各自收束、暗流涌动。
万灵归墟秘境深处,玄渊黑龙盘踞地底,庞巨龙眸半阖,将秘境所有裂隙脉络、灵气波动尽数烙印神魂,镇守秘境核心,不动不扰。秘境边缘枯荣灵渊之侧,青岚灵鹿蜷身静卧,鹿角凝着翠色细纹,枝梢嫩芽默默舒展,以自身灵韵丈量岁月枯荣、时序更迭,守护秘境生机。一龙一鹿,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各安其位,静守局外秘境,不涉凡尘纷争。
青玄仙宗境内,云珩携门下弟子安然归山,将断云死地所见的仙门阴私、棋局真相,尽数誊录手札,封存于书案底层暗格。三层隔板、双重锁扣,牢牢掩埋这段颠覆认知的秘辛,不与人言、不与世道,只暗自沉淀于心,冷眼旁观凡尘棋局更迭。
静水宫沧澜湖畔,凌霜率众归返山门。翌日晨光初露,湖水悄然回暖一度,细微至极、无人察觉,恰如桎梏将破的先机,似残冬落幕、春信暗生,无声无息撼动着仙门布下的百年浊局。
各方势力尽数归位,或入局制衡,或抽身旁观,或蛰伏静待,在明暗交界之间,悬停于棋局内外,静待大势倾覆。
此方天地,唯有落霞城灯火愈盛,彻夜不息。
石屋之内,秦禾凭窗远眺,望见望霞山巅三道淡影静立,片刻后收回目光,俯首埋首册页,继续整理万千民生实证,字字恳切、句句详实,为逆道变局筑牢人间根基。院落之中,油灯微光摇曳,夜风轻拂窗棂,灯火虽微,彻夜不灭。
城北铁匠铺,老陈蹲踞后院,铁钳轻翻炉灰,余火藏于灰烬之下,不炽不冷、生生不息。学徒伏案酣眠,案头摊着半张记录纸,墨迹半干,末尾七字清晰隽永:筑基六年,桎梏松动。
夜风横穿天地,掠过南疆新生街巷、望霞山巅孤影、中州清冷山门、三宗沉寂湖山。无人察觉的地底深处,纵横千年的气运锁链节点,正极其缓慢地偏转纹路、松动根基。
一声沉郁嗡鸣,自锁链核心缓缓漾开,极低极沉,无人耳可闻,却真实震颤天地。那是千年紧绷的桎梏首次生出松动之兆,是南疆人间生机、底层万族执念,终究撼动了中州万古棋局,于无声处撕开了一道无可逆转的裂痕根基。
望霞山巅,夜风浩荡。
苏砚宸凝望南北两境冷暖天光,掌心守玉古佩温润依旧,他沉声定计,落子乾坤:“三日之后,双局并行。暗投锁链溯源印记,明布南疆边境防线,虚实相生、明暗相辅。”
“锁链断层可予我们整整半年先机。半年之内,暗棋隐秘不泄、溯源印记安稳存续,落霞城便可远程洞悉中州全域气运流转、阵纹增补、仙门排布、棋局松紧。此后我等身在南疆,亦可眼观中州、尽知敌态,待破绽积深、大势万全,便可一举破锁、倾覆千年仙门伪局。”
夜风拂乱暮轻漪银发,发梢灵韵微光点点,她安然伫立,静待变局。阿蛮移步背风之处,狐尾末梢细碎狐火灼灼不灭,如长夜明灯,守望南疆星火、静待中州破局。
山巅三道身影,对峙南北两重天地。身后是沉疴万古的旧局桎梏,身前是燎原初生的人间星火。冷暖风气交汇翻涌,新旧棋局彻底更迭。南疆民心为基,魔域战力为刃,中州破绽为机,卷三所有蛰伏、坚守、奔赴与隐忍,尽数沉淀为颠覆旧序的磅礴底气。
万古桎梏将倾,凡尘棋乱新生。百年黑暗终成过往,人间星火不可逆、棋局旧序不可存。所有踏破长夜的坚守、蛰伏暗处的蓄力、以身破局的奔赴,终将化作破晓之刃,劈开仙门千年伪庭,还凡尘万族一片朗朗乾坤。
卷三·断云死地·魔灵归契 终
下卷预告:南疆火种初燃,中州三宗离心暗涌,五族逆道阵营初成。凡尘气运锁链裂痕渐显,沈寒舟养猪棋局暗中未歇,万古断云死地蛰伏的星河灵族至尊,静待宿命交汇。卷四·凡尘棋乱·仙门伪庭,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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