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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 第50章 百废待兴

第50章 百废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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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安抚条贯》颁行后的第三日,渭南县东乡跑空了七个村子。

    临时招募的县中书吏奉命下乡造籍,刚走到村口,百姓便拖家带口躲进骊山。

    等差役进村,只看见灶中余火,连一只鸡犬也没有留下。

    消息送到安抚司时,郑洵正在核算华州运往长安的四万石粮。

    李振看完急报,皱眉道:

    “榜文已经送到渭南,百姓为何还逃?”

    韦端道:

    “他们未必不信榜文,只是不信县吏。”

    “过去十年,每次清查户口之后,紧跟着便是征粮、抓丁。百姓吃过的亏,比告示上的字多。”

    李振问道:

    “要不要派军护送?”

    “军队一去,他们只会躲得更深。”

    韦端收起急报。

    “下官亲自走一趟。”

    渭南东乡距长安百余里。

    韦端只带六名书吏、十二名护卫,又从京兆仓中装了三百石种粮。到了村外,他没有命人搜山,只把凉王告示钉在一株枯槐上。

    粮袋则一字排在道路旁。

    第一日,无人露面。

    第二日夜间,有人偷偷割开一只粮袋,抓走了两捧麦种。护卫发现以后正要追赶,被韦端喝止。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个白发老者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不肯靠近官差,隔着数十步问道:

    “写了名字,可要补从前欠下的租庸?”

    “不补。”

    “家中儿郎可要充军?”

    “不强征。”

    “那你们造籍做什么?”

    韦端拍了拍身旁的粮袋。

    “你不入籍,明春种粮便没有你的份。盗匪牵了你家的牛,官府也不知道该还给谁。”

    老者仍不放心。

    “官府从前也这样说过。”

    韦端没有辩解,只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安抚司印牒。

    “我叫韦端,暂判京兆府。”

    “今年若有人追你旧逋,或借造籍抓你儿孙,你便让人带着这张告示来长安。”

    “我若不认,你们再逃不迟。”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

    当日午后,躲进山中的百姓陆续下山。

    七村共得现户二百二十六,寄居流民七十九户。村中十六岁以上男丁不过三百余人,耕牛只有二十七头。

    县吏按照人口发给种粮,没有提一句旧欠。

    韦端又命人当众烧掉一卷黄巢乱前留下的逋欠簿。

    账册在火中卷曲发黑时,那名老者始终站在旁边。直到最后一页烧尽,他才将藏在怀中的旧户帖拿出来,交给书吏。

    有第一个人登记,后面的事情便容易许多。

    十日之内,渭南、昭应两县重新造籍三千七百余户。

    消息传到蓝田、鄠县,原本闭寨自守的乡民也开始派人前往县衙,询问附籍之法。

    户籍能够重造,田宅却不能只凭一道告示分清。

    长安、万年两县积下的争讼已经超过七百起。旧主持契索田,流民据地不退,双方都有各自活命的理由。

    韦端在京兆府东堂升案,亲自会同长安、万年两县县令,择出二十起情形相近者,依安抚条贯审理。

    比如其中一案,争的是长安城光德坊外七亩菜田。

    现耕者是从同州逃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在废宅中住了三年。旧主则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早年避乱兴元,此番听说长安安定,才带着田契返回。

    两家都穷得没有余粮,也都不是强豪。

    老者指着田契,手指一直在抖。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地。老朽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如今只剩这几亩田可以养命。”

    寡妇跪在另一侧。

    “妾身来时,这里尽是瓦砾。三年挑土、引水,才种出菜蔬。若把地交还,母子三人又去何处?”

    堂外挤满了等待断案的百姓。

    所有人都想知道,新立的安抚司究竟偏向旧户,还是偏向流民。

    韦端也不驱赶,反而直接把公堂从官厅搬到了外面的开阔地,任凭上千民众观摩。

    只是派吏员从驻守城内的张归厚部借了一队甲士维护秩序。

    韦端验过田契,又传坊正、邻户上堂作证。

    田契是真,旧主的身份也没有问题。

    他没有将田地判给寡妇,也没有立刻驱她出去。

    “七亩田仍归旧主。”

    老者刚要叩头,韦端又道:

    “地上这一季菜蔬,归现耕之户。冬前不得逐人,不得追索前三年地租。”

    “长安县另从城南无主荒田中拨给现耕户八亩,借种粮一石、农具两件。”

    “旧主若愿将原田继续租给她耕种,前三年租额不得超过收成两成。若不愿,待冬后交割。”

    老者张了张嘴。

    “韦佥事,那老朽今冬……”

    “京兆府借你口粮一石。”

    韦端道:

    “这三年她保住了你的田,你也不能让她的两个孩子在秋收前饿死。”

    老者看了看那寡妇,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地仍叫她种吧。”

    “老朽年纪大了,也弯不下腰。两成租子,够吃便成。”

    堂外没有欢呼。

    只有排在后面的百姓开始低声议论,几个准备趁乱索田的豪奴悄悄退出了人群。

    二十件案子审了整整五日。

    京兆府随后将判例抄送二十县。县衙有章可依,安抚司便不再越过县衙逐案插手。

    不到一月,京兆两县积案已经处置大半。

    而李业本人,只看过安抚司按旬送来的总数、疑难案类与官吏考评,不曾传一个原告进王府。

    长安城中的另一处麻烦,是仍未缴械的溃兵。

    李业委派性格较为谨慎的赵密为京畿四厢兵马使,负责缉捕。

    赵密没有派兵逐坊搜捕。

    他先查东西两市的赃物,又顺着几家暗中收购军械的铁铺,找到通化坊一座废寺。

    寺中藏有宣武溃卒一百七十余人。为首者原是神捷军校尉,与当地坊正勾结,白日闭门,入夜便持京兆府旧令牌出坊劫掠。

    赵密先拿住销赃的商贩,再封住废寺附近两口水井。

    当天午后,寺中便有人将第一把横刀扔出院墙。

    赵密站在坊墙下,命人大声传话:

    “十日之期尚未满。无杀人、劫掠之罪者,交械归籍。”

    “首恶不赦,余者不问。”

    寺中沉寂良久。

    入夜以后,大门终于打开。一百四十余名溃卒赤手走出,那名神捷军校尉则被自己的部下捆住,抬到赵密马前。

    十日之内,长安共收缴横刀、长槊一千七百余件,弓弩三百余张。

    无人命血债者,或遣返乡里,或编入潼关、华州的修城队;杀人劫财者,则交京兆府与军法司会审。

    凉军自身也没有例外。

    两名河西军士在东市抢夺酒肉,还打伤了人,被巡骑当场拿住。

    主持军务的杨师厚没有等李业发话,便依军令杖责,削去军籍。

    所欠钱物,由本都军饷加倍赔偿。

    军法文书贴出时,没有写凉王震怒,也没有将两人拖去街上夸示。

    可第二日清晨,东市开门的商铺比前一天多了三十余家。

    关中的秩序,便是在这样的小事中一点点接续起来。

    粮食和户籍尚可凭账册查点,长安城中的废墟却只能一砖一瓦地清理。

    龙首渠中塞满瓦砾,清明渠上架着宣武军撤退时留下的断车。好些水井落过尸首,井水已经发臭。

    废坊之中,每日都能挖出无人收葬的白骨。

    李业命京兆府在城南择地收葬,又让寺院腾出空舍,收容孤幼、伤残和失散妇孺。

    各坊门前竖起寻亲木榜。

    百姓可以将失散亲人的姓名、年岁、籍贯写在纸上,贴在榜中。无人代笔者,则由坊正和州学生员帮忙书写。

    不过数日,木榜上便叠满了纸条。

    有人每天清晨都来查看,直到坊门关闭才肯离去。也有人在榜上忽然看见熟悉的姓名,当街抱住送信之人,哭得再也站不起来。

    尚书省留司曾请修缮一处宫苑,供凉王驻跸。

    因为现在的李业,还只和亲卫挤在京兆府西廨的三进别院里。

    虽说这也是眼下长安城,难得能找到尚且完好的府邸了。

    奏疏送进王府不到半日,便被退了回来。

    李业只在末尾批道:

    宗庙可修,仓廪可修,宫室缓之。

    太庙漏雨之处先行补瓦,宫中还能使用的木料、砖石,则送往医坊、粮仓及城中倒塌民居。

    王府仍设在京兆府西廨。

    李业每日所用饭食,也照凉军中军旧例,只是军粮减量以后,他与亲军一同减去三成粟米。

    数日以后,长安落了一场大雨。

    龙首渠本已清理出一段,渠工却在兴庆坊北挖出一架深埋地下的断车。

    车轴横卡旧闸,泥水越积越高。若再上涨半尺,便要漫入东市粮仓。

    李业赶到时,数百军民正在雨中抬车。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渠工跪在泥里,死死扯住校尉衣摆。

    “不能再拉!”

    “车下压着闸基,硬拖出来,半边渠墙都要塌!”

    那校尉不懂水工,见水势越来越高,只能催人上绳。

    李业翻身下马。

    “都停手。”

    他走进泥水,先扶起那名老者。

    “该如何处置?”

    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先开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桩顶住旧闸。车不能往上拖,只能拆开,一块块搬出来。”

    “听他的。”

    亲军随即分作两队。

    李振带人赶往南面泄水,赵密则封住东市街口,把仓中粮袋向高处转移。

    断车浸在泥里多年,车板早已发胀。斧头落下,只能削开一层湿木。

    李业脱去外袍,接过一只盛满碎石的土筐。

    亲兵急忙上前。

    “大王,还是让末将来。”

    “你去打桩。”

    李业踩进泥水。

    “这里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赶在粮仓进水以前,把闸墙顶住。”

    渠边百姓原本都护着自家货物观望。

    看见凉王在泥水中听一个老渠工调遣,附近木匠先扛着锯子下来,随后又有坊民送来麻袋、木桩。

    风雨太大,没有人高呼万岁。

    人们只是踩进渠中,排成两列,把碎石、木板与泥筐一件件递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终于挖通。

    积水轰然奔下,东市粮仓外最后一级石阶已经被淹没,水却没有再向上漫。

    李业上岸时,双手被麻绳勒破,靴中灌满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问老丈尊姓?”

    “草民孙老六,祖孙三代都在龙首渠做渠户。”

    “明日去京兆府。”

    孙老六脸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业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抚司有营缮案,正缺一个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后,孙老六被录为安抚司渠正,领着四十余名旧渠户,丈量龙首、清明诸渠。

    职位不高,俸粮也只有寻常吏员待遇。

    可消息传开以后,躲在乡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旧工匠,开始陆续返回长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县新编入现籍一万四千余户。

    东西两市恢复六成,长安至华州的驿路重新通车,长安城中粮价也从一斗三百余钱降至二百钱以下。

    谁都知道,这并非盛世重来。

    大明宫仍是断壁,朱雀街两旁仍有废坊,城外大片田亩也无人耕种。

    可夜里巡骑经过以后,坊门内不再立刻熄灯。

    百姓终于敢相信,明日醒来,家中的粮食、妻儿与屋舍还会留在原处。

    就在此时,灵州等到了关中大捷的露布。

    驿骑进城那日,张承业正在都转运使廨核对东运粮册。

    孙胜刚刚报完灵州至邠州沿线各仓存粮,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门吏撞开堂门,连冠帽都歪到了一边。

    “使君,长安捷报!”

    驿卒跌下马背,靴底已经磨穿。

    他将盛放露布的竹筒举过头顶,只说出一句“潼关已破”,便伏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张承业亲手拆开封泥。

    露布第一行,便是凉军克复长安、尽有关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孙胜忍不住上前半步。

    “继元公,可是大胜?”

    张承业将露布递给他。

    “去撞钟。”

    灵州府衙的铜钟,只在大军出征、边关告急时响起。

    第一声传出,南市还没有多少人留意。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城中驻军率先打开营门。紧接着,便有人从府衙升起的赤旗认出,这是报捷,不是警讯。

    露布被贴在南市鼓楼下。

    负责宣读的书吏刚念到“凉王入长安,谒太庙”,人群中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哭的是一名六旬木匠。

    他原是长安崇仁坊人,黄巢入京后携家逃亡,辗转数千里,最后在灵州落籍。三年前,他的妻子病故,临终前还在问能不能回长安看一眼。

    老人挤到榜前,反复问道:

    “太庙还在么?”

    书吏说还在。

    “朱雀街呢?”

    “也在。”

    老人张了张嘴,再问不出别的,只靠着鼓楼坐下,将脸埋进两只满是木茧的手掌里。

    露布旁边,很快又贴出了阵亡名册。

    方才还在争看捷报的人群渐渐安静。

    一名识字的老军站到榜前,替那些不识字的军属逐行寻找姓名。每念一个营号,人群中便有人向前挤去。

    有人找到了丈夫。

    也有人从头听到尾,没有听见儿子的名字,却仍站在原处不肯离开,生怕老军漏读了一行。

    张承业站在鼓楼对面的酒肆二层,看着下面的人群。

    敬翔低声问道:

    “阵亡榜是否缓两日再发?”

    “不缓。”

    张承业双手按住栏杆。

    “大胜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不能只让灵州人看见赤旗进长安,却不让人知道旗下面埋了多少尸骨。”

    “抚恤钱粮今日便发。”

    “军属不必到县衙奔走,由县吏和军中书手送上门去。每一户须有乡邻见证,收讫画押。”

    “谁敢在这上面伸手,我便叫他拿全家来填。”

    安排完抚恤,敬翔才把东迁名册放到案上。

    “长安已经站住脚,中枢该过去了。”

    张承业展开名册。

    “迁,却不能把灵州搬空。”

    “这是自然。”

    敬翔指向舆图。

    “第一批由我带走。六曹各抽三成人手,军政学堂本年结业的一百七十六人全部东行。”

    “韦庄、杨尧臣随行。长安此后要重建纲纪、朝廷,礼制、诏表都离不开他们。”

    “袁袭先走一步,把侍从右司京兆、华州诸房重新接起来。”

    张承业接着说道:

    “李愚带三十名匠官和军械簿东行,赵瑜留守军器监。孙胜仍领西段转运,王锴管盐、庆至邠州道路。”

    “马场、军器作坊、边军和各州大半属官都不能动。”

    “关中是新得的基业,灵州却是我们经营十余年的根。不能为了枝叶长得快,便把根挖出来。”

    敬翔问道:

    “继元兄何时启程?”

    “我再留二十日。”

    张承业拍了拍案上厚厚的粮册。

    “关中要养军、赈民、留种,一石粮须分成三份用。账不交清,我去了长安也睡不安稳。”

    王府内院,崔瑛也在删减东迁车册。

    原拟装载王府器用的八十余辆车,被她削到二十四辆。

    省下来的车,一半装药材、种粮、纸墨与农具;另一半接送阵亡将士家眷,以及愿意随中枢迁往长安的官员妻儿。

    李承昭趴在案边,看着母亲把一件件器物从册中划去。

    “阿娘,咱们去了长安,还回来么?”

    崔瑛停下笔。

    “灵州也是你的家,为何不回来?”

    “那父王以后住哪里?”

    崔瑛摸了摸他的头。

    “你父王住在哪里,哪里便有一堆做不完的事。”

    “你到了长安,少给他添一件便好。”

    五日以后,敬翔率第一批属官离开灵州。

    队伍中没有王府仪仗。

    前队是袁袭带领的侍从右司,后面则是一百余辆装满军政档案、医药、纸墨和工具的车辆。

    城中百姓一直送到南门外。

    张承业亲手替敬翔拉紧披风。

    “到了长安,告诉大王。”

    “西面的粮不会断,灵州也不会乱。请他先把关中百姓安顿好,不必回头等我。”

    敬翔握住他的手。

    “继元兄放心。”

    车轮缓缓碾过城门外的黄土。

    长安与灵州相隔千里。

    一边是残破的宫阙、流散的户口,一边是积存十余年的仓粮、官吏和军政制度。

    如今,灵州城中培养出的第一批官员带着账册、印信和粮种东行。

    他们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刚刚收复的帝京。

    而是凉国下一段真正艰难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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