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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镜里只剩陆临渊自己。镜蛟腹中没有血肉,四面八方都是银白色的暗。数不清的人脸悬在里面,像被水泡胀的纸灯,一张挨一张转过来。陆守石、谢听雪、姜小禾、顾长庚、楚玄微。甚至还有柳婶。“小渊。”
“左边!”
“别回头。”
“陆临渊,低头!”
声音一齐撞过来,连呼吸的轻重都学得分毫不差。陆临渊却把眼睛闭上了。照骨镜悬在面前,镜面灰白。过去无论是骨傀、帝魂还是披着人皮的东西,它总能照出一点藏不住的骨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镜边只浮着五个字。
此地无真身。
右侧骤然传来破风声。陆临渊偏头。刀锋擦着耳根掠过,下一刻,“顾长庚”的雷掌已经按在他胸口。
砰!
陆临渊被打得横飞出去。镜蛟腹中原本没有地面,他坠了十几丈,脚下才突然生出一块银镜,硬生生把人接住。镜面当场裂成蛛网。肩口一阵麻。假的顾长庚落在前面,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你迟疑了。”
身后又传来谢听雪的声音。
“我早说过,他太依赖那面镜子。”
陆临渊没有回头。这句话太像她会说的。连那一点不耐烦都像。三步之外,另一道呼吸很轻。是姜小禾。更远处,钱掌柜正在骂他砸坏船要赔钱。镜帝的笑声从所有人嘴里一起传出来。
“喜欢吗?”
“他们不会反对你,不会临阵改主意,也不会在你已经算好路的时候偏要走另一条。”
陆临渊抹掉嘴角的血。
“听着确实省事。”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只是觉得——”
他忽然侧身。一柄剑贴着腰肋刺空。陆临渊反手扣住持剑手腕,膝盖猛撞对方肋下。
咔嚓!
假谢听雪肋骨断裂,脸上却没有痛色,反手一剑削来。陆临渊松手后撤,剑锋在肩头拉出一道血口。
“太省事的东西,一般都贵。”
七道人影同时扑上来。真正麻烦的地方很快显出来。它们不只会模仿脸。还会模仿记忆。陆临渊刚迈出照骨步,假顾长庚已经用雷锁封死落点;碎名拳还没蓄力,假楚玄微一枚白子弹来,正撞在肘弯;假姜小禾的战灯紧接着炸在脚边。陆临渊被逼退两步。假谢听雪的剑追到了。
剑尖掠过左肩。热血立刻浸透衣袖。镜帝笑得更近。
“你看。”
“他们甚至比真的更懂你。”
陆临渊没答。他开始退。七个假人步步紧逼。其中一个“钱掌柜”忽然把怀里的孩子推出来。是阿梨。小姑娘哭得满脸都是水。
“陆大哥……”
陆临渊脚步停了一瞬。假谢听雪的剑已经到了。他仓促偏头,剑尖贴着脸颊划过去,留下一条细长血痕。下一刻,陆临渊却一拳贯穿“阿梨”的胸口。所有假人同时停了一下。孩子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手,哭声戛然而止。陆临渊抽回拳。手上一滴血都没有。只有银水。
“装孩子之前,先学学孩子怎么害怕。”
假的阿梨软倒下去,化成一滩碎镜。镜帝的声音沉下来。
“你在赌。”
“是。”
“赌错一次,她就会死。”
“她现在在外面。”
“你凭什么确定?”
陆临渊睁开眼。
“因为她吹哨会跑调。”
四周忽然静了。
“刚才那个没跑。”
他抬手把照骨镜收回怀里。
“不看了。”
镜帝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话。陆临渊开始听。假的顾长庚出手前,总会先有雷声。真正的顾长庚不是,他习惯先问一句,再落雷。假的楚玄微走路太稳。真的楚玄微左腿有旧伤,只要没喝醉,左脚落地永远比右脚慢半拍。钱掌柜更简单。假货骂人不喘气。
真的钱掌柜跑两条街,早该先喊累。至于谢听雪——陆临渊站在银镜中央,忽然喊了一声。
“谢听雪。”
四面八方同时有人回头。
“干什么?”
一共七道声音。陆临渊笑了。
“北风渡那年,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第一道回答:“谢六。”第二道:“我兄长。”第三道:“北军校尉陈策。”第四道没说话。其余六个谢听雪同时转头盯住她。
“她不知道。”
“她是假的。”
“杀她。”
六柄剑同时转向。第四个谢听雪终于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
陆临渊笑意更深。
“找到了。”
镜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陆临渊已经冲过去。
“她没去过北风渡。”
“刚才那件事,是我编的。”
真正的谢听雪一剑斩来。不是斩他。剑锋擦过陆临渊肩头,把追上来的假顾长庚从眉心劈开。
“拿我试人?”
“情势所迫。”
“出去再算。”
“能出去都好说。”
话落,两个人已经背靠背站在一起。谢听雪右手虎口裂了,袖口也少了半边,显然一路从另一处杀进来。
“镜子呢?”
“瞎了。”
“那你呢?”
“暂时没有。”
“很好。”
她压低身体。
“左三。”
陆临渊没问。转身就是一拳。碎名拳轰进一张假脸眉心。同一瞬间,谢听雪的剑从他腋下刺出去,贯穿另一道人影。真假开始崩裂。镜帝复制得了旧记忆,却复制不了两个人在生死里新长出来的默契。一个侧肩。一个眼神。甚至谁先迈哪只脚,都够了。银色虚空一层层裂开。
镜蛟真正的腹壁终于露出来。那里没有镜子,只有肉。密密麻麻的人脸被银线缝在肉 壁上,一张挨一张,连眼皮都动不了。离陆临渊最近的,是阿梨的父亲。没有五官。胸口却挂着那根断掉的木哨绳。镜帝骤然现身。
“你敢先救他?”
陆临渊一拳砸断银线。
“为什么不敢?”
“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人。”
“谁排的?”
镜帝一怔。
“谁告诉你,人也分先后轻重?”
第二拳。一名老妇从肉 壁上脱落。第三拳。一个陆临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瘦男人,被战灯托住。镜蛟猛地翻身,整座腹腔开始倒转。镜帝终于怒了。
“你救得完吗?”
“救不完。”
陆临渊扯断第四根银线。
“那又怎样?”
“救一个算一个。”
谢听雪从另一侧斩开肉 壁。外面的雷声轰然压进来,顾长庚的雷链已经锁住镜蛟脊骨。
“陆临渊!”
“听见了!”
“蛟心在你脚下七丈!”
楚玄微的白子破壁而入,恰好钉在一块不停旋转的圆镜边缘。姜小禾的战灯紧随其后,一盏接一盏托住掉下来的旧帝身。镜蛟腹中彻底乱了。陆临渊与谢听雪同时下坠。七丈。六丈。三丈。那面圆镜终于出现在下面。镜中每一息都换一张陆临渊的脸。
少年,青年,白发帝王,尸骨王座。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站在一轮黑日下,身后是一口青铜棺。
“看见了吗?”镜帝的声音从圆镜里响起,“你迟早会变成我。”
陆临渊没有停。
“迟早的事,迟早再说。”
拳落。剑至。碎名拳砸碎镜名,听雪剑斩断镜形。圆镜炸开。百丈镜蛟从头到尾裂成两半,整条水巷被银光照得如同白昼。河水冲上屋顶,又从天上砸下来。陆临渊跟着碎片坠落。谢听雪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拖上顾长庚撑起的雷链。
“方才怎么认出我的?”
“你没回答问题。”
“以后少拿我家事试人。”
“记住了。”
谢听雪冷冷看他。
“你经常说记住。”
陆临渊正想回嘴,怀里的照骨镜忽然自己翻出来。灰白镜面上第一次出现了别人的影子。不是谢听雪。也不是镜帝。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苏小满。他站在已经碎裂的镜蛟腹中,脸色苍白,脚下却没有影子。少年抬起头。用陆临渊的声音轻轻说:
“你才是倒影。”
话音落下。苏小满一头栽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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