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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官道上,李十一和沈青梧并肩而行。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太阳在云后露出一个模糊的亮斑,像溺在水里的一团火。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两人走得不快,像在散步。但他们都知道,这趟进县城,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
沈青梧今日扮成了一个瘦小的药童。她头上裹着灰布巾,身上穿着何忠从镇上药铺里淘来的旧短褐,腰间挂着一只空药篓。她的脸用黄褐色的草汁抹过,颧骨处点了几粒褐斑,眼眉也用炭灰描粗。乍一看,就是个跟着兄长进城讨生活的小童,唯有一双黑眼珠转得慢,看人时极沉。
李十一还是昨日的打扮,只是把后脑的伤口用细布条缠了,藏在领子后头。他身上最显眼的是左臂。银髓铁重新绑回了小臂内侧,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像藏着一条冷蛇。
“进东城门以后,我们分开。”李十一说,“你走正门。那里检查松,多是些进城卖山货的。你背个药篓,混进去不难。”
沈青梧“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呢?”
“我走东门。周恒的人会看见我。我要的就是他们看见。”李十一说,“你从正门进去后,沿着城墙根往南走,到东城门外的茶棚等我。我出来后找你。”
“他会留你多久?”沈青梧问。
“不会太久。”李十一说,“这张图只够让他问几句。问多了,他自己也露怯。”
沈青梧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程,城墙在远处露出来,黑压压的,像一片从地底升上来的云。
到了官道分岔处,他们分开。沈青梧朝正门方向走去,步子又小又碎,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三分。李十一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往东门去。
东门还是老样子。铁老七不在。两个城防营的兵丁坐在门洞旁,正用竹签子剔牙。他们看见李十一走来,脸色都变了一下。其中一个飞快地朝门内跑去。
李十一站在门外等着。不多时,那兵丁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扫了李十一一眼,也不废话,扬了扬下巴:“七爷让你自己进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间营房后的空屋。李十一进去时,铁老七已经坐在桌边了。他这回没打人,只把一条长腿搭在桌上,手里剥着一只水煮蛋。蛋壳碎了一地。
“来了。”铁老七说,“图呢?”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卷新画的布图,放在桌上。铁老七停下剥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图来。他看得不算认真,但眼睛一直在几个标注点上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图,嗤笑一声。
“李十一,你可别是随便画了张破布来糊弄周爷。”
“七爷可以派人去核。”李十一说,“图中西侧第三口废井,往下挖七尺,就有银髓铁。不对,七爷砍了我。”
铁老七哼了一声,把图卷起来,起身往外走。李十一跟在他后头。他知道铁老七不会亲自验图,那不符合他的身份。但周恒一定会验。等验完以后,李十一在周恒手里就成了一个还能用的人,暂时不会死。
还是上次的偏厅,茶气飘出来,像熬了许久的旧茶。
周恒靠在椅子里,半眯着眼,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布包。包里有几粒银白色的碎石。李十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从旧矿坑带出来的矿石粉末。昨晚他故意让何忠混在那卷图里一并交给铁老七的。他要给周恒一个“真”的信号。
“图我不看了。矿粉不错。”周恒说,声音里带着点儿懒,“你去了旧矿坑。活着回来了。还带了东西。”
“运气。”李十一说。
“这世道,能活着从旧矿坑出来的人,不靠运气。”周恒睁开眼睛,坐直了些,“说说,里面有什么?”
“塌方,废井,旧矿道。死了几个人。黑煞的。”李十一说。
“黑煞的人死在里头?”周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两具尸体。都有这个。”李十一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几案上。
周恒脸色不动,但李十一注意到,他那只敲桌子的手停了。
令牌上的“煞”字在茶气里若隐若现。周恒盯了它许久,才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放在灯下照了照,又扔回桌上,像扔一片脏叶子。
“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以为的还长。”周恒说,声音平静,但李十一听得出,那平静里压着刀子。
“他们还在青牛镇外蹲着。”李十一说,“昨晚我没在镇上,他们也没进来。说明他们要的不是青牛镇,而是我和旧矿坑里的东西。周爷,这令牌就是证据。他们反的是你。”
周恒没接话。他转过身,对门外唤了一声:“老七。”
铁老七推门进来。周恒把令牌丢给他:“查清楚,黑煞最近往东边派了多少人。活口留一个。其余的,按老规矩。”
铁老七接过令牌,领命去了。李十一站在原地,没动。
“你这张图,我先收着。”周恒说,“我的人会去核。若真如你所标,旧矿坑这条线就由你牵头,往西开。若假了,也不必我多说。”
“是。”李十一说。
他转身要走,周恒又叫住他。
“五十个人,别拖过月底。今天初几了?你自己算。”周恒说,声音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至于腰牌,我让账房给你一块木的。只能用一次。出了黑石县,你的命就不归我管了。”
“多谢周爷。”李十一说。
他退出去,走到廊下。日光从檐角斜射下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暖。他走出周府时,东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他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脑子里在盘算。五十人、旧矿坑、黑煞、魔母。周恒给了他一段极短的时间,像把几根绳子同时缠在他脖子上,哪一根先收紧,他都得死。
茶棚在东城门外。沈青梧蹲在路边,见李十一来了,慢慢站起来。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一眼。她没有急着过来,而是背起药篓,不紧不慢地走到他旁边。
“走了?”她问。
“走了。”他说。
沈青梧没再多问。她跟在他身侧,两人混入人流,往城外去。天还是灰的,但风已不像来时刻薄。像有个极远的、谁也没看见的人,把云层拨开了一点。就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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