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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卷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晃了一下。文一温的手悬在卷子上方,半寸没落下去。
他慢慢转身,脸上已换出一副镇定神色,可手明显一抖。
此刻。
程学政站在门口,官袍未解,目光如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书吏,灯火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下官方才问,你是何人?”程学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又冷又硬。
文一温直起身,整了整披风,拱手道:“在下文一温,赵文瑄赵大人府中幕僚,今夜奉命来查县试,看有无夹带情弊。”
程学政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方才翻动过的那几份卷子,忽然冷笑,“奉命,可有公文?”
文一温心头一颤,坏了,他哪来的公文,当即解释,“来得急,未及备文。”
程学政哼了一声,警惕道:“未及备文,就敢私入阅卷重地,你好大的胆子,知道后果吗?”
文一温怡然不惧,有赵文瑄做后台,他怕什么,“下官也是为公事,大人若有疑问,可问知府大人。”
程学政可不惯着他,怒斥道:“为公事?深更半夜,私入文场,翻人试卷,还打着知府大人的名号,本官看你不是为公,是欲行不轨!”
他跨进屋内,指着文一温,“若不是看在赵大人面上,本官今夜便拿了你,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文一温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程学政已转头对书吏道:“送文先生出衙,明日再敢私入,便请赵大人亲自来领人。”
两个书吏上前,一左一右,做了个“请”的手势。
文一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拂袖而去。
程学政没再看他的背影。
他走到案边,随手拿起文一温方才翻过的那份卷子,目光刚一触卷,便停住了。
那卷子已经糊名,只露出文章。
他坐了下来,细细去读。
第一篇四书文,破题便是“性本天理,善非外铄”。
程学政眼中亮光一闪,又往下看。
文章一气贯通,毫无匠气,再翻过两页,是那篇试帖诗。
他低声念出来,“秋江钓罢人归晚,夕照渔村雁字还……”
念到一半,他顿住了。
通篇气韵,清而不寒,丽而不艳。
是好诗。
他再往后翻,那篇治水条陈更是让他几乎从椅上站起。
疏浚河道,外植杨柳,设堤长,仿都江堰。
他教书多年,校过无数卷子,极少见有人能把经义与实学结合得这般严实。
他反反复复读了数遍,直到灯花炸开,才回过神来。
他抚了抚卷角,轻声说了一句,“此子,当为案首。”
两个书吏对视一眼,皆惊讶。
他们跟随程学政多年,还是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高的评价。
文一温愤愤不平的出了门,转身对着门口啐了一口,咬牙道:“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学政,就是县令见了老夫,也要恭敬叫声先生,姓程的,你等着,早晚要你好看!”
他回到吴家时,吴政泽已经等得坐立不安。
一见他进门,忙迎上去,“先生,如何,可找到林砚的卷子?”
文一温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道:“找到了。”
吴政泽大喜,毁了林砚的试卷,他就是有通天的学问,也没用了。
“那撕了没有,烧了没有?”
文一温摇了摇头,一脸可惜,“刚找到,还未处理,便被程学政撞见了,我连动都未动。”
听到这话,吴政泽脸色刷地白下来,“什么,您怎么会被他撞见!”
文一温皱眉,“那老匹夫精得很,脾气也顽固,我把知府大人都搬出来了,他非但不听,还疑我作弊。”
“这老顽固,我早晚要他好看!”
吴政泽一屁股坐在椅上,双手插进发间,脑袋一阵轰鸣,“那……这怎么办,若是林砚中了,我不光要给他一百两,还得当众给他磕三个响头!”
“区区一百两,我不在乎,可这头一磕,我吴政泽以后还怎么在镇上做人!”
他忽然抬起头,眼珠子发红,“先生,您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您不是跟赵大人相熟吗?让赵大人出面,把林砚的功名压下来!”
文一温脸色一变,满脸铁青。
找赵文瑄?
那不是找死?
赵文瑄和林砚的交情,他最是清楚了。
找他,跟找死没区别!
可他也不能说,说了,吴政泽估计能当场吓昏过去。
“知府大人日理万机,区区小事,岂能麻烦他老人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吴政泽急道:“那……那怎么办,决不能让他高中!”
文一温放下茶盏,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光,“今年副考官岑若堂,与我是同窗,他此来阅卷,尚未与外人多作应酬,我若修书一封,再备些礼,他未必不帮忙。”
吴政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先生放心,礼包在我身上。”
他亲自给文一温添了茶,又招呼下人去备银票。
文一温只慢慢抿了一口茶,道:“此事莫要声张。”
吴政泽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我连我爹都不说。”
与此同时。
桃花村二房里,灯还亮着。
林砚正和林河清点香皂。
“咚咚咚!”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半夜的,谁敲门?
林砚皱眉,莫不是又有人来寻麻烦?
“二哥,小心点!”
林河点头,小心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镇上绸缎铺的掌柜。
他跑得满头汗,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推着辆板车。
掌柜赔着笑,“敢问林砚公子可在?”
林河打量片刻,确认没危险,才回身喊道:“砚哥儿,是找你的。”
林砚走来,见来人不认识,很陌生,询问何事?
“林公子,我姓方,镇上开绸缎铺的,今日来,是想跟您订一批香皂,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您定。”
林砚还没说话,巷口又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个穿灰布袍的客商领着几个挑夫赶过来,远远就喊,“可是林砚林公子!”
“在下是邻县的客商,听说您这出了一种新香皂,闻着比花还香,城里的太太小姐都抢疯了,我要订二百块!”
话没说完,东边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熟人,镇上万顺杂货铺的掌柜,一拨是县城来的客商。
万顺杂货铺的掌柜一见到林砚,扑通跪地,“林公子,小人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林公子恕罪。”
林砚把他扶起,“掌柜客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知今日来,可是有事?”
掌柜一听,就知道林砚明知故问,但也不敢恼怒,“林公子,您的香皂传遍了,我这不也想买点,您放心,我在原价格上加一成,算是弥补之前的事。”
林砚摆手说不必如此,随后走到众人面前,“我家香皂产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听这话,十几个人立马挤在院门口,争着往里挤,你家订一百,我家订三百,乱糟糟一片。
林河头都大了,舞刀弄枪,他是行家,这个他还真不行。
他急忙转身把林山喊出来,这事,他能行。
林山也不急躁,搬来一张桌子,开始记录。
谁家要多少,全款还是定金,记录的很明白。
林砚看着众人,心里开始琢磨,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们全家不吃不喝能做几块?
既然订单来了,不如趁机扩大生产。
建厂!
念头有了,林砚不再拖延,他把林河往前一推,“你招呼着,我有点事。”
林砚来到族长家,族长林万奎一听要建厂房,帮助族里人赚钱,还说愿意分两成利润给族里,喜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村里劳动力除了在地里刨食,没啥赚钱门路,家家户户日子都过的紧巴。
有了这一项收入,日子肯定都能好起来。
他一把拉住林砚的手,“砚哥儿,你说真的,两成归公?”
林砚点头,“真归公,修路、挖井、办学塾,都从这笔钱里出。”
林万奎拍着大腿,朝屋里喊,“把东边那块坡地收拾出来,算是族里给你的,明天就动工!”
“多谢族长。”林砚道了声谢,就急忙赶回家。
回了家。
林砚将此事一说,立马引来家里人的质疑。
林河第一个开口,说道:“这可不行,砚哥儿,秘方要是泄了怎么办?”
林砚解释,“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和灰水的不碰油脂,和油脂的不碰香料,谁也没法把完整方子带出去,只要没有方子,无人可以复制。”
“工钱怎么算?村里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的,到时候别……”林山说到一半,没继续说。
他担心别最后好事变坏事。
因为工钱,闹出矛盾。
林砚早有准备,“按劳分配,按工分配,多劳多得,多干多得。”
林山点点头,“这是好主意,而且可以把族长拉进来,由他参与,就是村里那几个惹事精也不敢造次。”
这时,柳氏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说,“咱家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林老太太也拄着拐杖出来,连声说:“砚哥儿这孩子,脑子活,心眼正,这才是我林家麒麟儿。”
林砚回了屋,又点灯研究新香皂。
推陈而出新,否则时间一长,大家都麻木了。
香皂最后只能沦为皂角的陪衬。
他让人取来玫瑰花,晒干碾碎,混在皂液里,又想着茉莉、栀子、桂花,一样一样试。
可还有问题,这些花在村里都不成片,小批量可以,大批量就不够用了。
他忽然想起苏家。
苏家背后有商铺,手能伸到县城,香料来源广。
他要去见苏秀才。
敲定香料的事。
第二天,林砚来到苏家门口。
还没叩门,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
“哟,这不是林大才子吗,怎么,又来找我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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