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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时分悄悄落的。阿黄被冻醒的。它蜷在藤椅旁边,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老李以前会给它搭一条旧毛毯,现在毛毯叠放在柜子顶上,它够不着。它试着用爪子去够过几次,但柜子太高了,它跳不上去。后来它就放弃了,每天夜里就这么光着身子睡在水泥地上,靠自己的体温硬扛。
凌晨三点,雪片子从院墙上方飘进来,落在阿黄背上。它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地上一片白。
它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不大,但下得密。一片一片的,像柳絮,像老李秋天带它去护城河边看过的那种柳絮。老李当时站在河边,咳嗽了两声,说:"阿黄你看,这柳絮跟雪似的。"阿黄当时不懂,现在它站在雪里,好像有点懂了。
它走到墙角自己的小木窝前,用鼻子拱开门帘。里面铺着的旧棉絮上落了一层薄雪,被风吹进来的。它钻进去,把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望着窝口的方向。
从这里能看到院子,能看到藤椅,能看到院门。
老李以前说,狗窝要朝南开,冬天晒太阳暖和。他搭这个窝的时候特意选了南墙根,夏天有屋檐挡雨,冬天有太阳照进来。现在窝里冷飕飕的,雪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阿黄的鼻子尖冻得发麻。
它把脑袋缩进棉絮里,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王婶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一股油条的味道。阿黄从窝里探出头,看见王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那个搪瓷盆。
"阿黄!下雪了,你这孩子怎么睡外头?"王婶快步走过来,蹲在窝前,伸手摸了摸棉絮,"这都湿了!你看看你,冻成什么样了。"
阿黄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王婶叹了口气,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是两根油条,还热乎的,冒着白气。她掰了一小段,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刚炸的。"
阿黄闻了闻,油条的香味钻进鼻子,它的肚子叫了一声。它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慢点吃,还有呢。"王婶又掰了一段。
阿黄吃完两段油条,喝了几口搪瓷盆里的粥。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它吃,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跺着脚取暖。
"今天雪大,我给你把窝里的棉絮换换。"她说着,弯腰把窝里的旧棉絮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和湿气,又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床半旧的褥子,铺进窝里。
褥子是碎花布的,阿黄认得——这是王婶自己家的,上面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褥子暖和,你凑合着用。"王婶拍了拍褥子表面,"等天晴了,我把你那床旧毛毯拿下来洗洗,晒干了再给你盖上。"
阿黄走进窝里,在褥子上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褥子确实比旧棉絮暖和,带着王婶身上的油烟味和皂角味,虽然比不上老李的味道,但至少暖和。
王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藤椅,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阿黄。
"阿黄,"她忽然说,"我儿子今天从城里回来,说要带我去住几天。我可能得走个三五天。"
阿黄的耳朵竖了一下。
"我走之前把你的粥和吃的都备好,放在灶台后面,你饿了就去吃。水缸里我给你挑满了水,你渴了自己喝。要是下大雪出不了门,你就在窝里待着,别乱跑——外头有野狗,你打不过它们了。"
阿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王婶弯下腰,手伸进窝里摸了摸它的头,"别等我走了你又不吃东西,听见没?"
阿黄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开她的手。
王婶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雪停了,但天没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大抹布盖在头顶上。阿黄从窝里出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椅子腿——那里还堆着昨天它叼来的那些落叶,被雪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
它又去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从门缝里伸出去。
外面没有人。雪地上只有王婶刚才留下的脚印,一行歪歪扭扭的,从院门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阿黄蹲坐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脚印的边缘变得模糊,像墨水洇在宣纸上。它知道,再过一会儿,这些脚印就会消失。就像老李的味道一样,会消失。
它不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王婶走了,老李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它和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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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雪后的太阳白得刺眼,照在院子里,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阿黄趴在窝门口晒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左后腿的关节没那么疼了。
它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恍惚间,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婶那种轻快的脚步,也不是野猫那种悄无声息的步子。是拖着的,右脚有点跛的,一步重一步轻的——
阿黄猛地睁开眼,从窝里蹿出来,三步两步冲到院门口,前爪搭上门板,鼻子拼命从门缝里往外挤。
脚步声近了。
它浑身颤抖,尾巴疯狂地摇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像是在说"是他,是他,是他"。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阿黄的爪子在门板上抓得吱吱响,它拼命往上蹿,想够到门闩——以前老李出门回来,它就是这样扒着门等他开门的。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说:"这是老李家吧?信箱满了,我来取一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阿黄的身体僵住了。尾巴停在空中,前爪还搭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走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重一步轻——但不是老李的那种。这个人的跛是左脚,老李是右脚。
阿黄从门板上慢慢滑下来,蹲坐在门口,看着那行新的脚印从院门前经过,往巷子深处去了。
它的尾巴垂下去,贴着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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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黄做了一件它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它走到柜子前,抬头看了看柜子顶上叠放着的旧毛毯。毛毯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线头,上面有两个烧焦的小洞——是老李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阿黄以前够不到柜子顶,但现在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它后退两步,然后猛地一跃——前爪搭上了柜子边缘,身子悬空,后腿在空中乱蹬。
一次,没上去。
两次,爪子在柜面打滑。
三次,它的前爪终于够到了毛毯的一角,用牙齿咬住,使劲往下拽。
毛毯滑下来了,带着一股灰尘味,扑在阿黄身上。它从灰尘里钻出来,嘴里还咬着毛毯的一角,甩了甩脑袋,把毛毯甩在地上。
它用鼻子拱了拱毛毯。
烟草味。
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了,但确实有一丝烟草味。老李抽烟的时候,烟灰经常落在毛毯上,有时候火星子烧出小洞,他就用指头捻一捻,说"没事,不影响盖"。
阿黄把毛毯叼起来,拖到藤椅旁边,费力地爬上椅子——它的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爬椅子很费劲,前爪扒着扶手,后腿蹬着椅子腿,喘了好几口气才爬上去。
它把毛毯铺在椅面上,用爪子拍了拍,把毛毯铺平整。然后它趴下来,整个身子趴在毛毯上,脑袋搁在扶手的凹痕处,鼻子埋进毛毯的褶皱里。
烟草味。
铁锈味。
还有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尾巴在椅子边缘轻轻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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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
王婶说的"三五天"让阿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它不知道三天是多久,但它知道,王婶走了以后,院子里就再也没有人来了。
它趴在藤椅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钟摆。
天黑了。
它没有回窝,就趴在藤椅上过了一夜。半夜被冻醒两次,它把毛毯往身上扯了扯,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它从椅子上爬下来,后腿僵硬得几乎站不住。它走到灶台后面,找到王婶留的搪瓷盆,里面还有昨天剩的半盆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米油皮。
它喝了两口,没胃口,又走回院子里。
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和落叶,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阿黄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它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李手上的茧子。
老李以前会在槐树下抽烟。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点一根烟,慢慢抽,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风吹散。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那些烟雾飘走。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老李刻的——他拿一把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李"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刻了一个小爪印,是阿黄小时候他按着它的爪子蘸了墨按上去的。
阿黄走到树干前,用鼻子拱了拱那个"李"字。树皮粗糙,刻痕里积了泥和水,但还能认出来。
它又去拱那个小爪印。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做的事——它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一泡尿。
不是标记领地。它以前从不在院子里撒尿,老李教过它,大小便要去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但今天它破了规矩。它把尿撒在"李"字旁边,像是在给那道刻痕浇水。
撒完尿,它蹲坐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的刻痕。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融雪后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
烟草味?
阿黄猛地站起来,鼻子朝风来的方向使劲嗅。
不是。是隔壁院子的柴火味,有人烧枯枝,烟飘过来了。
它慢慢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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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王婶还没回来。
阿黄开始翻东西了。
它以前从不乱翻,老李教过它"不能动东西",它记着。但现在老李不在了,那些规矩好像也跟着老李一起走了。
它先翻了灶台下面的柜子。柜门关着,它用爪子扒拉了半天,没扒开。后来它发现柜门底下有一条缝,它把鼻子塞进去,使劲一顶——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锅碗瓢盆,还有一袋米,半瓶油,几颗蔫了的白菜。阿黄对这些不感兴趣,它用鼻子挨个嗅了一遍,没有老李的味道,就退出来了。
然后它去了床底下。
老李的床在里屋,一张老式木架子床,挂着蚊帐,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子和一双旧雨靴。阿黄钻进去的时候碰到了头,纸箱子的边角刮了它的耳朵,它呜了一声,继续往里拱。
床底下有灰尘,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
烟草味。
很浓。
阿黄使劲嗅,找到了味道的来源——老李的一件旧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地塞在床底最里面,用一块塑料布包着。阿黄用牙齿咬住塑料布的一角,使劲往外拖。
工作服拖出来了。蓝色的工装布,胸前有两个口袋,左胸口绣着"李"字,编号"0372"。阿黄把脸埋进工作服里,使劲嗅——
烟草味、铁锈味、汗味、机油味。
老李的味道。
它叼着工作服,拖到藤椅旁边,爬上椅子,把工作服铺在毛毯上面,然后趴下来,脑袋埋在工作服的胸口位置。
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老李以前干活时蹭上的机油,洗了好几次没洗掉。阿黄用舌头舔了舔那块污渍,咸的,苦的。
它不知道为什么舔,只是觉得那里有老李的味道,最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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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阿黄开始叫了。
不是那种对天嚎叫,是站在院门口,对着门缝外面,一声一声地叫。短促的,像是在喊什么。
"汪。"
等一会儿。
"汪。"
再等一会儿。
"汪。"
它的叫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听见狗叫,回头看一眼,然后走开。
阿黄不管。它叫几声,停一会儿,听听有没有回应。没有回应,就再叫。
王婶说过"去了很远的地方"。阿黄不懂"很远"有多远,但它知道,如果老李在附近,他一定听得见。
"汪。"
"汪。"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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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王婶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正在藤椅上睡觉。它听见门响,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滑下来,几乎是滚着到了门口。
不是老李。
是王婶。王婶提着一袋东西,脸上带着风霜,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
阿黄蹲坐在门口,看着她。
"阿黄!"王婶放下袋子,蹲下来摸它,"想我没?我回来了。"
阿黄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开。它只是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王婶,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王婶注意到藤椅上多了一条毛毯和一件工作服,注意到柜子顶上空了,注意到床底下的纸箱被拖出来了一半。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翻东西了?"
阿黄低下头,耳朵往后贴了贴。
王婶没有骂它。她站起来,走到藤椅前,摸了摸毛毯和工作服,手指在"李"字绣标上停了一下。
"你找他呢。"她说。
不是问句。
阿黄蹲在门口,没有动。
王婶把工作服叠好,重新铺在毛毯下面,又把毛毯的边角掖了掖。
"留着吧,"她说,"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你留着。"
她走到灶台前,生火煮粥。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比五天前深了一些。
"我儿子说,让我搬到城里跟他住。"她一边淘米一边说,"我还没答应。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在藤椅旁边趴下来,听着她的声音。
"我儿子说可以把你一起带去,但我怕你去了不习惯。城里没有院子,没有护城河,没有槐树。"
锅里的粥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再说吧,"王婶说,"再说吧。"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王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油烟味、米香、柴火味,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院子里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但它还是想念另一种味道。
烟草味。铁锈味。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鼻子埋进藤椅上的毛毯里。
王婶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而阿黄在毛毯和工作服的味道里,找到了一个它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一种安心的感觉——这些东西还在,老李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这些东西在,它就还能等。
等到下一个夏天,等到柳絮再飞,等到西瓜再甜,等到老李回来坐在藤椅上,说一句——
"阿黄,过来。"
王婶把粥盛进搪瓷盆,放在阿黄面前。热气腾起来,白米粥的香味散开,和毛毯上残留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气味——一半是活人的烟火,一半是旧日子的余温。
阿黄低头喝了几口,比前几天喝得多一些。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松了一点。
"这就对了。"她说,"你不吃东西,他回来该心疼了。"
这句话说完,王婶自己愣了一下。她知道老李回不来了,阿黄不知道。她不该说这种话,但话已经出口了,她也没收回去。
阿黄喝完粥,舔了舔盆边,然后走到藤椅前,前爪搭上扶手,慢慢爬上去。毛毯被它拱得皱了,工作服露出一角。它把脑袋埋进去,尾巴搭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
王婶收拾完灶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看了看树干上的刻痕,看了看墙角的小木窝,最后目光落在藤椅上——阿黄蜷成一团,毛毯裹着身子,只露出鼻尖和一只眼睛。
"你呀。"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的那只眼睛跟着她,琥珀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王婶推开门,走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了一下。阿黄从毛毯里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听着脚步声远去。脚步声拐过巷口,消失了。
院子里又只剩它一个。
它从椅子上探出头,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槐树。每一处都有老李的影子——灶台边老李蹲着生火的样子,槐树下老李坐着抽烟的样子,院门口老李弯腰开门的样子。
它趴回毛毯上,鼻子拱进工作服胸口的机油渍里。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隔壁院子的炊烟味。天快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阿黄闭上眼,尾巴尖在椅子边缘轻轻晃着。
它不知道王婶说的"搬到城里"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今天院子里又有了人的声音,粥是热的,毛毯是暖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它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明天,它还会把落叶叼到椅子腿底下。
明天,它还会去门口听脚步声。
明天,它还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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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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