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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白，白日的阳光铺洒在荒郊，却驱不散古潭周遭沉沉的阴气。沈砚与陆舟再一次回到这片荒潭。陆舟嘴上说过来拍摄白天的实地素材，留给直播做内容。沈砚心里清楚，所谓素材只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再一次确认昨夜水下那一双猩红竖瞳。
可白昼之下，潭面平平展展，什么诡异异象都看不见。潭水依旧是那种化不开的浓黑，像一方永远不会泛光的旧砚台，把天光尽数吞入水底，连阳光都难以在水面投出透亮的反光。周遭枯黄芦苇被日光照得分明，唯独潭心，始终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晦暗之中。
陆舟支起三脚架，把摄像机稳稳架好，镜头直直对准潭面，按下录制键。机器嗡鸣运转。沈砚就站在岸边的泥地上，目光沉沉凝望着那一潭黑水，心神还停留在昨夜水下那双凝视过来的红眼。
“陆舟。” 沈砚开口，“昨晚看见那双眼，你当真一点都不怕？”
“怕。” 陆舟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坦然承认，“可我更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查清楚之后呢。” 沈砚追问。
陆舟没有作答，视线牢牢锁在取景器屏幕上，沉默数秒，忽然低声出声：“沈砚，你过来看。”
沈砚快步走到他身侧，俯身低头看向摄像机的取景屏幕。
屏幕里潭水漆黑一片，可机器感光能力远超人眼，能够捕捉到人眼分辨不出的细微异象。一层薄薄的灰雾状细碎微粒漂浮在水面之上，星星点点，缓缓在水面缓缓游走漂移。
“那是什么。” 沈砚眉头紧锁。
“我不知道。” 陆舟的声音紧绷，“昨夜夜里拍摄的时候，水面完全没有这些东西，今天过来，凭空就出现了。”
两人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取景器。那些浮游的细碎灰点，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随后一点点朝一处聚拢。
点点灰雾不断堆叠、汇合，慢慢勾勒出一个完整轮廓。
是一道人形。躯体平趴在水面，四肢向四周摊开，脸面朝下紧贴水面，完完全全是一个落水之人拼命挣扎漂浮的姿态。
沈砚浑身骤然泛起一层寒意。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真实的潭面。肉眼望去依旧只有死寂漆黑的水面，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摄像机的镜头，才能捕捉到这层不属于现世的虚影。
“陆舟，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陆舟语调平静，不见慌乱，“它就浮在水面上。”
“它在动？”
“在往岸边漂过来。”
沈砚僵立原地。他的眼睛看不见那道漂浮的虚影，可皮肤之下的神经，已经感知到一股阴冷正在缓缓靠近。那东西隔着一层潭水，正一点一点朝着他立足的岸边漂移。
“沈砚。” 陆舟呼吸微滞，“它已经到岸边了。”
沈砚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脚下。岸边滩涂很浅，浅水仅仅漫过脚踝，底下是细软干净的黄泥，没有水草，没有乱石，一览无余。
下一秒。
脚踝骤然一紧。
有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自浑浊的水下悄无声息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那股寒意穿透皮肉，沉得像浸过千年寒冰，力道巨大，一股向下拖拽的力量死死拉扯，想要将他整个人拽进幽深潭底。
沈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低头望向脚下水面，水面安安静静，不起半分涟漪，看不见手掌，看不见肢体。可那只手的触感无比真实，向下拖拽的力道不断加重。
“陆舟！” 沈砚失声喊出来。
陆舟猛地从取景器前抬头。
“有东西抓住我的脚了！”
陆舟大步冲上前，伸手狠狠攥住沈砚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岸上的硬土地拉扯。
水底那只手骤然加大力道，死命朝水里面拖拽。
一外一内两股力量，撕扯在沈砚的脚踝之上，骨头仿佛都要被生生掰断，钻心的钝痛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别松手！” 陆舟咬牙嘶吼。
沈砚死死扣住陆舟的手臂，指节绷得发白。就在这时，水底那股蛮力却忽然一变。
它并没有不顾一切把他拖入深水。
攥住脚踝的力道忽松忽紧，更像是摸索、摩挲，一寸一寸，仔细地在他脚踝皮肤上来回触碰，仿佛在辨认、确认某一处标记。
像是在辨认一件找寻了很久的物件。
摸索持续了漫长的数秒。
而后，那股冰冷的攥握感骤然消散，彻底消失在潭水之中。水面依旧平滑，仿佛方才的拉扯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舟奋力将沈砚拽离浅水滩。沈砚跌坐在岸边干燥的泥土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出一圈清晰可怖的红痕。完整的手掌印记，四根指印在上，拇指压在下边，皮肉被攥得充血发红，每一道指节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陆舟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道新鲜的手印红痕上。
“它不是要淹死你。它是在摸你。”
“嗯。” 沈砚还能回想起那刺骨冰凉的触感，“它就在我的脚踝上来回摸索。”
“它在找一样东西。” 陆舟说道。
“找什么？”
陆舟没有直接回话，目光久久凝视那圈红印，缓缓开口。
“你的脚踝内侧，是不是有一道旧伤疤？”
沈砚微微一怔，立刻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踝内侧。那里确实卧着一道浅浅、颜色发白的旧疤痕，年代久远。长久以来他都以为，是幼年玩耍磕碰留下的伤痕。
“有。”
“方才，它摸到那道疤了。” 陆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认出你了。”
“认出我？” 沈砚抬眼看向陆舟，心头一片惶惑，“什么意思？”
陆舟没有马上解释。他坐在岸边，遥遥望向那片墨一般的古潭，风吹动四周枯黄芦苇，沙沙作响。沉寂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发问。
“沈砚，你小时候，来过古潭吗？”
沈砚毫不犹豫摇头：“我是外地的，读大学才来临淮这座城市，从前从来没有踏足过这片地方。”
“那脚踝这道旧疤，又是怎么来的。”
沈砚垂着眼皮，盯着那道淡白色疤痕，拼命回溯儿时记忆。童年大大小小磕碰受伤的画面零零碎碎浮现在脑海，可唯独这道伤疤，他完全想不起受伤的缘由，想不起受伤的地点，记忆在这里是一片空白。
“我记不起来了。”
“那就说得通了。” 陆舟低声道。
“什么说得通？”
“这道疤，根本不是普通磕碰摔出来的。” 陆舟的眼神凝重，“伤疤的轮廓，就是一个小手印。四根手指在上，拇指扣在下。像是年幼的时候，有一只手，死死攥住你的脚踝，硬生生留下的印记。”
沈砚浑身寒意暴涨，死死盯住脚踝那道旧疤。
细看之下，那道旧伤痕果然不是摔伤磕碰的不规则裂口，而是一处凹陷的掌印轮廓。小小的，尺寸很小，仿佛属于婴孩，又属于一个年岁极小的孩童。
“谁会那样攥住一个小孩子的脚踝？” 沈砚的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陆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重新望向黑水沉沉的古潭。潭水依旧死寂，像亘古不变的砚台，埋藏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
“潭底的东西认得这道疤，所以它认出了你。你未必是自己跑来的。” 陆舟顿了顿，语调又往下沉了几分，“或许，在你尚且年幼的时候，你被人带到过这里。”
沈砚呆呆坐在岸边泥土上，浑身僵住。
一阵阴冷的水汽仿佛从潭底漫卷而出，缓缓朝他周身涌来。脚踝处那道尘封多年的旧疤，此刻隐隐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许许多多被遗忘的碎片，在意识深处隐隐浮动。
有一瞬间的错觉。
他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在很久、很久之前。
水里的东西是什么？
沈砚和陆舟接下来会怎么做？
古潭的秘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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