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春寒没退尽,镇政府院里的梧桐才冒出米粒大的芽。清晨六点半,陶爱民已经把三页稿纸摊在桌上,用搪瓷茶缸压着角。纸边让他捏出了卷。这是他跑了小半年的数。清源的水稻,出米率高,黏度好,镇上老辈人叫它“清源香”。可这么好的米,农民交到粮站,一斤只落六毛两分。粮贩子拉到县里、市里,倒一道手,一块四。进了上海超市的袋子,标到三块八。
三种价,像三根竹节,中间那段最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竹节——断在哪、怎么断,门道他心里亮堂。他这辈子最怕的,是看得到病根却下不了药。如今到了镇上,药就在自己手里,哪怕只是一把锹的分量,他也得试。可眼下他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把锹和一本笔记。
他太清楚这块地的底子。去年那本十一万字的村情实录,八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组,哪块田宜稻、哪块田漏水,他本子上都画了图。陶家湾的那片垅田,土是油黑的,插下去的秧比别处返青早三天。陶家湾是他老家,土里刨食的滋味,他打小尝。如今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镇政府,可脚底下的泥,还是那块泥。这样的地,卖六毛两分,他替土地委屈。
三月初,他揣着那三页纸,先去了范守业办公室。
范守业在红旗镇坐了六年书记,清源本地人,说话慢,爱用指节敲桌沿。他看完三页纸,没抬头,敲了两下。
“小陶,你这想法,根子是好的。可我问你三桩事。第一,好种子哪来?统一种,种子钱谁垫?第二,你说对接上海,上海的门朝哪开,你敲过没有?第三,镇里穷,账上就那点钱,这事儿万一黄了,老百姓骂的是谁?”
陶爱民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一行:“种子我先找县种子公司谈赊销,秋收扣。上海的门,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农学院,她师兄在一家副食品公司管采购。这三桩,我都没把握,所以我没敢说‘包成’。”
范守业看他一眼,指节又敲了一下:“你没说包成,这倒实在。可你一个科员,扯这么大一张网,镇里别的班子怎么看?”
这句话点到了要害。陶爱民后来在笔记本上写:在镇里办事,先把自己摆正,再把手伸长。
范守业端起缸子喝了口茶,茶渍在杯口结了一圈。“我在这镇上六年,见得最多的是拍脑袋。上头来个项目,热乎三天,人一走,烂尾剩一地。你这法子,要的是把老百姓拢到一块儿自己干,这个我信。但你是科员,名分得镇里给。你先别声张,挑一个村试。”
陶爱民点头。范守业要的稳,他要的实,两下不冲突。
走出书记办公室,党政办的马建国正端着暖瓶路过,笑呵呵递句话:“小陶,范书记肯让你试,是天大的面子。镇上多少年的老干事,想揽事都揽不着。”陶爱民谢过,心里有数——马建国是范守业的传声筒,这话是范书记的意思,借马建国的嘴递出来的。他更得把步子走稳,不能让人说范书记看走了眼。
当天下午,他去了***那里。***是镇长,从县计委下来的,最讲程序和口径,也最怕踩线,带了任务,也想干事。他看完纸,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爱民,这路子我认。可你是选调生,才来半年多,搞协会、统标准,上面没先例。政策这条线,碰不得。”***把“碰不得”三个字咬得重。
“李镇长,我不搞公司,搞农民自己的协会。协会不是企业,不碰那条线。标准是我和农户自己定的,不强制。渠道是我私人的同学关系,不花镇里一分钱。”陶爱民说得慢,“我要的,是镇里给个名分,让各村支书肯跟着我跑。”
***沉吟半天:“名分可以给。但你得答应我一条——账,要清。从种子到收购,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镇里经不起瞎账。”
陶爱民点头。他太知道账要清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回宿舍的灯下,他把今天两场谈话拆成一条条,又给自己写了半页预案。
风险一:种子赊销,万一秋后减产,农户还不上,种子公司找镇里。化解:只赊良种,亩数先控在三千亩内,镇农技站做保底技术,减产部分由协会风险金兜底,不摊到镇财政。
风险二:上海渠道不稳,一家断了全盘空。化解:不押一家,至少谈三家副食品公司,错开季节、错开品类,一家掉链子,另两家顶上。
风险三:动了粮贩的利,有人使绊。化解:协会账目全公开,价格全公开,贴在村口,谁要说黑,请来查。真金不怕火,怕的是账说不清。
这三桩,正对着范守业怕的“乱”和***怕的“错”。他把预案写完,盯着看了半天。这样的本子,他以前也写过——那时他管的盘更大,一笔错,底下就是成千上万的人。如今这盘棋小了,可落子的分量,他一点没轻。他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翻到扉页,把那句“先搞试点,别铺太大”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清早,路过食堂,柳姐在窗口探出头:“小陶,饭得了,趁热。”他应一声,没停步。柳姐这人,镇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话也从不白说,他记着这份热乎。经管站的老吴端着碗蹲在阶上,眯眼看他:“小陶,协会的账,可不能跟镇里的账搅一块。搅一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陶爱民点头,把这句也记下了。他又想起老吴前些天翻账本时,红笔圈出的那几笔死账——账这东西,干净是一天一天抠出来的,不是一句话喊干净的。
他沿镇政府外的土路走,靴底沾了泥,风里有一丝雨意。脚步往陶家湾的方向拐——赵铁柱那个村,垅田最好,人也最实。
刚走到镇口,党政办的小马追上来,喘着气:“陶科员,书记让你明早头一个去他办公室。说是……市委组织部来人,要找你问话。”
陶爱民站住了。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
他想起米价那三层,想起陶家湾的油黑垅田。组织部来人,单点他,说明上头有人盯着这桩事。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考察,知道考察看的不是你说了什么,是你没说的时候在做什么。他这半年跑的田、写的本子、今天递的这三页纸,都是没说的时候攒下的。
“晓得了。”他对小马点个头,“明早我准时到。”
明天这一问,他不想装,也不怕。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