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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一下子停了。桌底下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头发缝里露出一张白得吓人的脸，眼眶里还往外渗绿光，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里头还浮着碎碎的骨渣。她站起来，比林渊矮一头，一下子攥住林渊的袖口，指节都攥得发白。一张嘴，绿光就从她喉咙里涌出来，说话的声音细得跟玻璃碴子蹭在一起似的：“你吞了它，求求你了。你吞了它，我就不用再哭了。”
林渊一根根把她的手指头掰开，她指甲嵌进林渊掌心，划出来好几道血痕，不死凡体的白光一闪，伤口转瞬间就长好了。
“不吞。”
女人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嘴角刚扯到一半就裂开了，绿乎乎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她猛地把手伸进自己喉咙，掏出来一团蹦来蹦去的绿光，看着就跟颗活心脏似的：“你不吞，我就硬塞进你肚子里。”
她扑过来。
林渊侧身躲开，女人直接一头撞过去把木桌撞碎了。木屑扎进她胳膊，绿光从伤口往外冒，她跟没感觉到疼似的，转回身又扑过来，攥着那团绿光就往林渊嘴里塞。
林渊右拳一攥，不死凡体的白光轰一下炸开，光直接照在她脸上。绿光一下子退了一层，露出底下干干净净一张脸——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瘦，居然跟三年前跪在宗门广场的林渊自己有几分像。
白光停在她眉心，没往下砸。女人浑身发抖，绿光在她皮肤底下窜来窜去，被白光一点点往里头压，从脸到脖子，再从脖子到胸口，最后全缩回喉咙里了。
她不动了。眼眶里的绿光全散了，露出来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绿光，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三年没见过自己的脸了。”她松开手，那团绿光掉在地上，碎成一点点光珠，渗进泥土里了，“你走吧，今天能看见自己的脸，够了。”
“你叫什么。”
“早忘了，被龙怨吞了三年，名字是第一个忘的，脸是第二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
“逃进来的，被人追杀，误打误撞进了葬龙道，走到第二家店的时候太累，就睡着了。等醒过来，喉咙里已经全灌满龙怨了。”
她抬眼望着林渊拳骨上的白光，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再往前走，第三家店里是个孩子，被龙怨吞了半年，还在哭；第四家是个老头，吞了两年，不哭不说话，就坐着。第五家店——你可得当心，那里有碎片。”
“第五家店主是什么人。”
“不知道，龙怨把我们困在这屋子里，出不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过我梦里见过第五家的光——黑色的，是蛋壳碎片的光。我就看了一眼，醒过来眼眶就开始往外渗东西。”
林渊起身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你手上的白光，是什么呀？”
“不死凡体。”
“还够吗？”
“不够。”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满屋子的萤火虫又重新落回墙上，绿幽幽的光又把石屋裹住了。跟着又响起哭声，从肺腑里透出来，一声比一声轻，最后全散进黑暗里了。
林渊接着往前走，脚下的泥土从黑色变成暗红色，踩上去微微往下陷，抬脚的时候还带着一股腥气。头顶石壁上的刻痕不是字了，换成密密麻麻的人脸，全都闭着眼睛，神色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
第三家店到了，木牌刻着“三”。
推开门，屋里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弯里。棉袄打满了补丁，其中一块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看着像是自己缝的。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眶里渗着灰光，看了林渊一眼，又把脸埋回去，就只是哭，不出声。
林渊站了一会儿，关上门，接着往前走。
第四家店，木牌刻着“四”。
屋里坐着个白发老头，头发白得发灰，灰得还泛绿。他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冷茶，茶水上浮着灰，还泡着半只飞蛾。老头就盯着茶碗，不眨眼也不说话，跟个石像似的。
林渊在门口停了三息，关上门，脚没停，接着走。
第五座石屋比前面四座都大，整整三层，窗子里透出黑光。黑光落在土路上，路面居然被灼得焦黑，还冒起一缕缕黑烟。
手背上，邪物诅咒的黑纹突然炸开，从手背一路窜到肩膀，跳得比哪次都急。
是第二块蛋壳碎片。
林渊攥紧右拳，四道光从拳骨炸开，硬生生把窜到肩膀的黑纹压回手腕。邪物诅咒往上冲，蛋壳碎片往下压，两道黑纹在皮肤底下你来我往斗个不停。
石屋门口挂着木牌，一个“五”字，刻得特别深。
门虚掩着，黑光从门缝渗出来。林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桌凳，也没有灯。就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他穿一身绣金符文的黑袍，符文跟着呼吸一明一暗，跟活的一样。
那人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额头正中长了一张黑色的嘴，嘴角上扬，似笑非笑。他张开嘴，声音从额头那儿发出来，低沉浑厚，跟地底滚过的鼓声一样：
“两块碎片，一道诅咒，三张嘴。你一个人扛着三张嘴，肚子里还装着个饿死鬼，不累吗？”
“你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我死的时候，你爷爷还没出生呢。”他抬起手，五根指尖各嵌着一颗眼珠，朝着不同方向转动，其中一颗正对着林渊，“秦无道把碎片嵌进我身体里的时候说，三百年后，会有个腕带黑纹、身负邪咒的人来取。你来了。”
“等了多久。”
“三百年。”他抬起右手，五颗眼珠同时对准林渊，“碎片在我体内。你吞了它，我就能死了。你愿意吞，我就给你。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开。
“邪物诅咒的源头也在葬龙道，比龙更古老。它在你手背上潜伏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你走进葬龙道，推开第五家店的门，站在我面前。”
“它在等什么。”
“等你死。”他笑了，笑声在石屋里来回转，黑光也跟着一涨一缩，“它盯上的是你体内那块最大的碎片。三块碎片凑齐，它就能破壳——从你手背、手腕、丹田里爬出来，吞掉葬龙道所有的龙怨、碎片、死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五颗眼珠齐齐映出林渊腕间的黑纹。
“你体内那块最大的，根本不是碎片。三百年了，秦无道一直在找它，传了三代，落到你手里了。”
“是什么。”
“蛋。”
林渊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皮下的黑纹突然动了起来，从腕间退到指尖，化作一道黑光浮在掌心——是一颗蛋，比指甲盖还小，通体漆黑，蛋壳上刻着熟悉的符文，在掌心里轻轻跳动。
店主浑身猛地一震，五颗眼珠同时眯起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焚天火种，七十二道火脉，不死凡体，透明灵光。你每吞一次，这颗蛋就长大一分。你以为是你在吞——其实是它在吞你。吞你的修为，吞你的命。等它破壳那天，你就是它。”
他摊开右手，掌心嵌着一块蛋壳碎片，漆黑的底色，刻着和小蛋一模一样的符文。
“碎片是你的，蛋也是你的。吞了，蛋长大一分，你离死就近一步；不吞，你走不出葬龙道——雾里的东西、青云宗、秦无道，都在外面等你呢。”
林渊看着掌心里跳动的黑蛋，五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吞。”
他伸手抓过店主掌心的碎片，直接塞进嘴里。碎片在喉间炸开，黑光轰然灌进丹田。掌心的蛋猛地一跳，涨大了一圈。黑色纹路从掌根一路爬上锁骨，更粗，也更沉。
丹田里跟翻江倒海似的，四种力量搅成漩涡，那颗蛋就在漩涡中心跳，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林渊右拳一握，四色光芒在拳骨轰然炸开，石屋里瞬间亮得跟白天一样。
店主脸上的笑僵住了。五颗眼珠同时睁大，瞳孔里映着四色光，还有林渊锁骨上那道更粗的黑纹。
“四块碎片，四种道，一颗蛋——你身体里装着一场战争啊。”
“习惯了。”
“什么时候死。”
“至少不是今天。”
林渊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浑厚，渐渐飘远：
“第六家店是个哑巴。不动，不说话，只剩一张皮。龙怨吞光了他的魂。路过的时候，别看他的眼睛。看了，龙怨会顺着你眼睛爬进脑子里。”
“第九家店，那个瞎子。他手里有万象商会的令牌，能保你活着走出去。但令牌快碎了。一碎，他就是第十家店的店主。”
“还有——你手背上的邪物诅咒，是契约。上古邪物选中了你，你逃不掉。它在你体内种了种子，等时机成熟就来收割。你吞得越多，它越高兴；你越强，它收割的时候下手越狠。”
木门在身后合上，黑光彻底消散，四周重归黑暗。
林渊站在土路上，低头看手背。邪物诅咒的黑纹从肩膀退回原处，蛰伏不动。它在等蛋破壳。
五指收拢，四色光在拳骨炸开，压住了锁骨上的黑纹，压住了手背上的诅咒，也压住了丹田里那颗跳动不休的蛋。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第六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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