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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风从北边灌进京城时，街上的梧桐叶还没黄透就被卷落了大半，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褐黄色。宫墙内的桂花倒是开了，香气沉沉地压着院墙，像一封被反复叠过、还没有拆开的信，在书案上搁了太久，纸页已经微微泛潮。
皇帝是在九月十三日那天没有上朝的。起初的说法是
“偶感风寒，需静养一日”，第二天的早朝也免了，第三天宫门内传出太医进出的消息，第四天，几个重臣被单独召入暖阁，出来时面色各异。
张不言是在第五天傍晚才知道的——东方玉珠从宫里回来，没有乘马车，步行穿过巷子，推开了书房的门，把外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太医说，是中风之兆。”说完这句话，她在灯下站了很久，像在等那阵风把这句话吹到它该落的位置上，再决定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张不言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没有抬头，只是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在整理一页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折痕，确认那道印记依然清晰：“他这几年老得比预想中快。秋猎之后，身体一直没好利索，但他不让人往外说。现在瞒不住了。”张不言站在她身边，窗外的桂花香沉沉地压着夜色，像一封被折好、封口、还没来得及贴蜡的信，在书案上搁着。
他没有问
“太医怎么说”，也没有说
“会好起来的”，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在棋盘边缘站着、不急着移动的棋子，等那一页纸被翻到下一面时，再决定下一步该落向哪一道线的交点。
皇帝是在九月底开始正式卧床的。暖阁里的帘幕换成了更厚的，把光挡在外面。
太医每天早晚两次入内诊脉，出来时面色都不算轻松。朝中有人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储君之事的进展，三皇子府的灯亮得比平时更久了，李林甫的府邸也恢复了傍晚时分车马进出的频率。
那天夜里，风比前几天大了些，吹得窗纸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拨动的弦。
张不言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那盏灯还没有燃尽，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像一封信正在被拆开。
他没有起身去添灯油，只是让火苗继续燃着。他知道这封信会在不久后抵达它的收件人手中，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它被拆开之前，让那些已经落定的棋子继续保持它们在棋盘上的位置，不急着去翻动那些尚未干透的页面。
他伸出手把灯芯重新拨正，让火苗恢复到原来的高度，继续在灯罩里燃着。
窗外的风没有减弱，他也没有起身去关窗。他知道这封信迟早会被拆开，而他只需要继续沿着夜色边缘走着，等风把纸页吹到该翻的那一面，再沿着那道已经被旧墨压实的折痕，续写下去。
他坐回灯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稳定。他搁下笔，没有合上那本册子，只是让它继续摊开着，等着被翻到下一面。
夜色还在加深，他没有抬头确认那封信是否还在原处。他只是让它在桌角继续搁着，等待下一阵风把它吹向该落定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道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弧线上，像一封信正在被缓慢地拆开。
他等那道弧线自己落下，再在灯下坐定，继续走完剩下的路。他没有再去看那页信纸是否还在原处，因为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被另一只手妥帖地放入信封。
他只需要继续坐在灯下，等那封信被收件人拆开，再把下一段尚未落笔的留白沿着那道已经被他核对过多次的折痕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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