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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李安就下了堤。苏婉清在堤头等他,剑鞘换了一根新的,是陈天骄从城里拆来的门轴。
“木头的,没有名字。”她说,“它削不掉。”
“好。”
她从袖里摸出那把铁尺,尺上十二道刻痕还在,她捏住最短的一道,掰了下来。
“拿着。”她把那一小块铁塞进他手里,“我量过的地方,都算数。”
陈天骄挤过来,把腰上那块空腰牌解下来,挂到李安腰上。
“这是那具骨架的牌。”他说,“牌是空的,可它在那儿站过。”
“你留着。”
“我守城,城里全是名字,我用不着。”陈天骄把牌扣好,“你要是名字被抽光了,这块牌替你站着,好歹有个东西在那儿。”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你要是回不来,”陈天骄说,“这块牌我替你收着。”
“我回得来。”
“我说的是万一。”陈天骄把枪往肩上一扛,“万一,我就把你名字刻在城门上,刻得比谁都大。”
城门口,苏婉清把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城门,一队守巷口,一队守名册台。
陈天骄站在台阶上喊:“脸没长齐的都回去睡,长齐的留下。”
底下有人问:“怎么算长齐?”
“能喊出自己名的,算长齐。”
李安一个人下海。
这条路他走过两回,这一回静得反常。
啃名的虫一只也不见了,黑面上连响都没有,脚下软,走一步陷半分,抬脚时带起一点黑,黑在鞋底化开。
他把阿禾的灯挂在腕上,灯焰细得像一根线,只照得开三步。
走到第七十步,他听见后头有响,回头看,是一串脚印自己合上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有光。
光很淡,不是灯,是隔着水看月亮的那种淡。
光是从底下透上来的,透过茧,茧就成了半明的,像一盏一盏没点着的灯。
他走过去,看见一片茧。
茧挂在海底的暗处,一串一串,从上往下看像倒挂的果子。
底下的水一荡,茧就一齐轻轻晃,晃得像有人在里头点头。
茧是灰白的,半透明,茧壁上有纹,纹一道一道,像字,又不是字。
每个茧里都有影子在动,动得很慢,像有人在里头翻身。
他站住,把钟托在手里,往前走了三步。
最近那个茧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是平的,掌上没有纹,五根指头都朝着他张。
李安退开半步。
那只手抓了两下,抓空了,缩回去,茧壁又合上。
茧里有个声音,很小:“进来么?”
李安没有答。
“里头不冷。”那声音说,“里头有人。”
李安退了一步,把钟托起来。
他这才看清,茧下堆着东西,是鞋,是衣裳,是腰带,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有人被塞进去了,塞进去的时候,鞋脱在外头。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茧壁,茧壁是温的,摸上去像摸人的手背。
茧壁上的纹顺着茧身一圈一圈绕,绕到顶上打个结,结里含着一个字,字被磨得看不清。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一块腰牌,牌上刻着半个名字,名字被磨平了一半。
他把腰牌捡起来揣进怀里,怀里已经有陈天骄给的那一块,两块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李安往前闯。
他不敢绕,绕不过,茧一层一层铺满了整条路,一直铺到海心。
他撞了一声钟。
钟声撞在茧上,最近那几个茧裂开,壳里的东西淌出来,不是水,是白絮。
白絮喷了他一脸,落在皮上就化,化完那块皮就不算数了,他抬手一抹,抹到一片平。
“别落脸上。”他跟自己说,把袖子拉起来罩住口鼻。
袖子挡不住,白絮从缝里钻进来,落在眼角,眼角那块就不算数了,眨一下眼,眨得像隔着一层布。
壳里站着人。
没有脸的人,一个贴一个,挤在茧里,肩挨着肩,像一垛柴。
壳一裂,他们齐齐转过头来,朝着李安,脸上那一片平,平得发亮。
有一个从壳里走出来,走到李安面前站住,抬手摸他的脸。
李安偏头避开,那只手跟上来,指头贴在他下巴上,凉的。
“我不是你的。”李安说。
他把钟横过来一撞,那只手被撞开,手背上裂出一道白痕。
他看清了,茧里那只手抓人的时候,抓的是手腕,抓到了就往里拖。
拖进去一个,茧里就挤出来一个,挤出来的那个没有脸,站在路上,站一会儿就自己走进下一个茧。
位置是要有人填的。
有个茧裂得大些,里头的人半个身子探出来,手撑在茧沿上,撑了很久,抬不起腿。
李安走过去,那人抬起头,脸上有一半是脸,另一半是平的。
“拉我。”那人说。
李安伸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那人的另一半脸正在往回长,长得很快。
他明白了,那人是在拿他的名补自己。
他把手收回来,那人就慢慢缩回茧里去了。
他把万象镜抛上去,镜面照过一片茧。
镜里映出来的全是空的,一个茧里一个人也没有。
镜面自己裂了一道,他把镜子收起来,镜框烫手。
茧里那些影子不是人,是人留下的位置。
有个茧忽然响了一下,里面喊了一声“李安”。
那声音学得很像,像苏婉清的,也像陈天骄的,尾音里带一点笑意。
李安没有应,他把牙咬紧,往前走。
阿禾说过,路上不管听见谁喊,喊得多像,都别应。
他开了一次造化炉,炉火泼在茧上,茧壳焦了一层,焦的地方露出里面挤着的人,人还站着,脸是平的。
炉火只烧了三息就弱了,他收了炉,知道这里烧不完。
更多的茧动了。
几百只手从茧壁里伸出来,一齐朝路上张。
李安咬着牙往前冲,脚下被抓住两回,头一回是脚踝,第二回是小腿。
他弯腰砸下去,砸断那只手,断口没有血,只有白纸絮。
断手落在地上,还抓了两下,才散成白絮。
跑到最后,他数着茧,数到第九十九个不数了。
名字被吞了的人,身子还在这儿,人却已经不算数了,茧就是他们剩下的那一点地方。
茧越来越稀,路越来越黑,黑到灯照不开三步。
腕上那盏灯的焰越来越细,细得像一根线,线上有一点蓝。
路两边最后几个茧里已经没有手了,茧壁薄得像一层纸,纸上透出人影,人影不动。
再往前走,脚下的路忽然往下沉,沉成一个坡,坡底就是海心。
他把钟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走一步,钟就沉一分。
坡很长,坡上没有茧,只有白絮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肩上就凉一片。
走到坡底,他停下来,喘了很久,把灯举高。
他把灯举到眼前,灯焰照着他的手,手背上那道被白絮化掉的皮还在。
“到了。”他对自己说。
前头没有茧了。
前头是海心。
那片黑就在那里,比从前小,也比从前安静,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海底的铁。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片黑动了。
不是翻,不是涌,是慢慢地,从中间裂开一线,像眼皮睁开。
它睁开眼,看着他。
眼里有神气,那种神气,像一个刚学会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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