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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寿堂里,邬家老太太把了脉,自知是件不好说的事,便借了个由头,直说要逛逛谢家的百年园林,离了去。沈婉容遣了屋里头的人,连林嬷嬷也只叫在外头候着。
此刻气得浑身发抖,直嚷嚷着:“去!快给我套车,他们顾家敢弄这种鬼,是当我谢家好欺负呢!”
“母亲,母亲您消消气。”谢琼蹙着眉,抚上沈婉容的后背,极力安抚。
沈婉容捏着帕子,捂住心口,歪着身子,哽咽到发颤:“你这傻孩子,真是生生剜为娘的心呐!平日有什么难处从来咬牙不说,你让我这个当娘的如何不痛,可如何是好啊!”
“那姓顾的这般作贱你,你硬是五年不说啊!若当日知道他做这种龌龊勾搭,就是、就是不纵着你,也不叫你去那阎王殿遭罪啊!”沈婉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音未落,外头下人通禀:“老夫人,四小姐,国公爷回来了。”
“他回来得正好,”沈婉容怒意更盛,抬声道,“让他随我一同去顾家,今日不得个交代,我绝不罢休。”
“母亲冷静些,您这是要与哪个不罢休。”清冷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谢珩抬步走入屋内,乌黑狐裘大氅显得冷硬,墨色锦袍又不掩挺拔身姿,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你妹妹都被欺负成这样了,叫我如何冷静,我看他们顾家,就是织了一个天大的套子,把我们谢家当猴耍呢。”
谢珩急忧,沈婉容盛怒之下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叫谢琼知道自己体内余毒未清,此刻更是火上浇油,当即咳了一声,以示劝阻。
沈婉容何等通透,也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屋内倏然一静。
谢琼心思剔透,生比旁人多一窍,听出话头里有些不对劲,连忙问:“母亲,您这话什么意思。”
沈婉容握住谢琼的手,安抚拍了拍:“我、我能有什么别的意思?顾家那一肚黑肠子的,把我和你哥骗的团团转,反倒落得个我谢家女儿不争气、成婚五年无所出的闲话!”
“不对,”谢琼轻轻摇头,执拗追问,“母亲分明不是这个意思,莫非您和三兄,有什么事瞒着琼儿。”
“你这孩子,净胡思乱想。”沈婉容连忙摆手,躲避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谢琼疑窦丛生,哪里能甘心?
转头要拉上谢珩盘问,谁知就在要碰上墨金锦袖时,谢珩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她心头一沉,蓦然想起当年顾青岚入府几日,母亲便曾隐晦提过,说兄长身上的剧毒已然化解。
可这几年,到底是各自成家,她归省的日子不多,三兄又常年忙于朝堂军务,他们兄妹二人极少独处,她从未有机会亲自问过,确认过。
若是三兄毒已经解了,如何不让自己碰?
说来这毒,当年圣上初定盛京、登临帝位,被前朝戾帝暗害下毒。
这毒一旦种下,七日之内必定寒气侵骨、冰封肺腑,毒发身死,更可怖的是,与中毒者亲近贴身接触之人,皆会被寒气牵连,骇人之处,闻所未闻。
显德皇后本就身体孱弱,贴身照顾当今圣上,也是因此薨逝……
方外明镜方丈推演,算得此毒有一克星,便是转嫁至极阳体质之人身上,方能化解。
那人正是寒月阳时,刚刚降世不久的——顾青岚。
可顾青岚年幼体弱,就算能化解此毒,怕也要落个两败俱伤,早夭不寿的下场。
谢珩奉命去安远侯府带尚在襁褓的顾青岚入宫,却不知怎的,疯魔一般要替顾青岚去死。
彼时谢家惨烈,长兄、次兄尽数战死沙场,先国公也撒手人寰,满门忠烈只剩孤儿寡母。
母亲如何能再承受唯一的幼子殒命?
拼了命也是不允。
万幸,寻得了个折中法子。
谢珩命格带阳,虽不及顾青岚至阳至纯,却到底年岁长些、体魄强健,尚有生机。
若成年之后,顾家与谢家结亲,行过周公之礼,便会化掉体内残余的毒性。
她三兄不同于她,自幼跟在父母身边,是在寺庙里得了清净造化的。
谢家男丁相继战死之后,母亲急急替三兄早定下亲事,可三兄多番推脱,还说什么此生不娶,只替谢家撑起门楣,辅佐圣上,守住父兄打下的江山。
母亲为此气郁攻心,气晕了好几回都无济于事。
可唯独这桩与顾家的婚事,谢珩竟一口应下。
母亲一听这话,直道京城闺秀都不入她三兄法眼,如今能得个勤王之功,谢家又有了儿媳,两相其美,就遭些罪,也算作圆满法子,便也没再多言。
谁知这毒寒气极重,女子主坤,命阴,若两相接触,轻则起疹、畏寒作呕,重则晕厥毒发。
正因如此,从小到大,虽是亲兄妹,可到底也不会有太过亲密的举动。
兄长加冠前后,母亲纵心急如焚,也不敢安置通房侍妾,放在三兄房里伺候,只苦熬到顾青岚十五岁及笄之后。
而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
在兄长成婚前一年,她遇到了盛京闻名的安远侯世子顾青钧,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母亲拗不过,只得遣媒人去问,谁承想,顾侯当即便应了下来,三个月的光景便过完了六礼,迎她入门。
成婚之后,顾青钧除了在床上,对她也不算热络,只相敬如宾地过着。
她还曾疑虑,像他这般心气高的人,若是不愿意,如何就同她入了洞房、做了夫妻?
若是非如此,那他娶自己的目的……便是掣肘英国公府。
难道顾青岚根本没法子帮三兄解毒?!
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拽过谢珩的手腕,下定了决心一般,颤抖着伸出柔荑搭在谢珩青筋暗起的手背上。
谢珩了解自家妹子,如今若是让她看出端倪,怕要急得吐血。
不敢再躲开,直让她握住了自己寒凉的手,先忍过这一关再说。
沈婉容看着这般,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想阻止,却也为时已晚。
一息,两息,三息……
谢珩的身体竟然毫无异样?!
沈婉容眼底掠起一丝错愕,却不敢出声。
谢珩压下墨色瞳孔底下翻涌的讶意,掰开谢琼的手,神色沉冷:“事已至此,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略一转头,眸光未降:“母亲也不必太过心焦,儿子这就去找顾青钧问问,必不会让四妹受了委屈。”
说完又看向尚且满肚子疑云的谢琼,吩咐道:“四妹,园子里还有客人,你陪母亲待一会,便过后便陪邬夫人逛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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