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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不等缪维桢开口，暨昭然便斩钉截铁地喝止了这种念头。
他站起身：“刑事犯罪的定性，只看犯罪嫌疑人的主观恶性与客观危害行为，绝不存在用受害者的道德瑕疵去抵消杀人罪责的道理！”
缪维桢重重地点了点头，扶正眼镜，展现出市局资深预审科长的专业素养：“昭然说得非常准确！周桂兰生前截留货款、贪腐受贿，那是经济犯罪范畴，她已经死亡，依法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但她的违法所得必须由供销社和司法机关依法追缴入库。”
“而在这起投毒命案中，法律的边界清晰无比，一码归一码！”
楚灼接过话头，目光清亮，条理分明地将最后这层法理逻辑彻底钉死。
“死者的自保心理、贪腐黑账以及她在这场赌局里的侥幸冒险，在刑法因果关系上，都无法中断投毒者的犯罪故意！”
“首先，周桂兰虽然闻到了微弱蒜臭、猜到台面被动了手脚，但她并不知道赵庆在算盘凹槽里追加滴入了足以致命的百分之四十纯原液，她主观上并非追求自杀，而是误判了毒物剂量；更何况，当时在副食柜台前盘点的还有毫不知情的无辜售货员陈秀！”
“其次，看两个犯罪嫌疑人的罪责划分——”
楚灼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赵庆！他为了掩盖贪污罪行，不仅非法截留高毒农药、编造谎言教唆刘梅下毒，更在明知高浓度乐果经皮肤吸收会致人死亡的情况下，持滴药管在死者高频接触点位追加致命剂量。”
“事后又恐吓同案犯顶罪，其主观上具备直接、明确的杀人故意，客观上直接导致周桂兰死亡、陈秀重伤，系本案无可争议的首要主犯，构成故意杀人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及贪污罪，数罪并罚！”
“第二，刘梅！她虽然实施了用毒抹布污染柜台、涂抹茶水壶嘴伪造现场以及洗抹布毁证的客观行为，但现有物证与口供能够相互印证，她确实受了赵庆‘药水已稀释十倍、只会让人拉肚子’的欺骗，主观上只求让周桂兰生病吃苦，排斥死亡结果的发生。”
“因此，刘梅在投毒致死这一环上，属于过于自信或疏忽大意的过失，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同时叠加伪造现场、包庇窝藏的情节，依法应当作为从犯或分别定罪量刑，与赵庆的蓄意谋杀严格区分！”
一番话，既有高屋建瓴的法理切割，又有丝丝入扣的证据支撑。
缪维桢听得双眼放光，忍不住抚掌赞叹道：“精彩！太精彩了！主客观相一致，定性精准，不枉不纵！小楚同志，你这脑子里装的要是去咱们市局预审科或者检察院公诉科，那简直就是一把天生的办案利剑啊！”
顾国强一听缪维桢又动了挖墙脚的心思，赶紧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咳嗽了两声把话题岔开。
“咳咳，那啥，缪科长，小楚现在可是咱们城关派出所特聘的刑侦技术顾问，关系还在咱们街道挂着呢，你可不能打主意！”
说着，顾国强转头看向暨昭然，大手一挥：“昭然，把这本夹层私账本拿进审讯室，让赵庆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也开开眼，把最后一份完整的认罪笔录给我漂漂亮亮地拿下来！”
五分钟后，二号审讯室里传出了赵庆得知真相后歇斯底里、犹如破风箱般的哭嚎与咒骂声。
当他亲眼看到那本藏在抽屉夹层里的枣红色私账本，得知周桂兰自己背着六百八十块钱的窟窿、且早就闻出毒药味儿却拿命跟他赌博的时候，这个机关算尽的农资保管员彻底疯魔了，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哭喊着自己中了死人的圈套。
然而，无论他如何悔恨咒骂，冰冷的手铐和铁窗都已经为这场充斥着贪婪、愚昧与算计的闹剧拉下了最终的帷幕。
凌晨一点，所有的审讯笔录、分点位理化检验报告、滴药管物证以及那本夹层私账本，全部装订成册，整齐地摆在了缪维桢的公文包旁。
楚灼站在派出所走廊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落的槐树叶，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顾国强背着手走到走廊里，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了！”
顾国强磕了磕旱烟袋，冲着满屋子熬得眼珠子通红的侦查员挥了挥手：“赵庆和刘梅已经关进拘留室，卷宗明天一早再移交市局，所有人立马回屋睡觉，明天上午全所放假半天，谁要是敢在八点前出现在我面前，我扣谁的肉票！”
大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万涿把钢笔往本子里一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可算结案了，再熬下去，我这刚找的对象都得以为我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郑红兵笑骂着踹了他椅子一脚：“拉倒吧你，就你那对象，看上的是你这身公安制服，又不是你那张熬成苦瓜的脸。”
众人哄笑着作鸟兽散。
暨昭然拿着外套走到窗边，停在楚灼身侧。
秋夜的凉风吹起楚灼额前的碎发，她那张平时看着有些木讷的小脸上，此刻满是破案后的倦怠与放松。
“还不回宿舍？”暨昭然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楚灼转过头，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这就回。”
“早点歇着，明天上午不用出早操。”暨昭然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顺手塞进她外套口袋里：“补补糖分，今天脑子转得太快，小心明天低血糖。”
楚灼摸着口袋里的奶糖，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谢谢暨队。”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秋高气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床头。
楚灼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完毕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上次市局发的一百块钱技术贡献奖金，还有几张崭新的粮票和副食券。
她捏起那十张大团结，指尖摩挲着钞票上的防伪暗纹，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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