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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几个狗东西从一开始嘴里就没实话。”林渊说道。听到这话，邓绍武更不明白了：“既然白道坞早就在咱们手里了，那将军为何还要答应他们，白白给他们留这五天工夫？”
“当然是跟他们耍耍。”林渊随口道。
邓绍武没想透里头的弯弯绕，见林渊胸有成竹，也就没再多问，抱拳出去安排四门的防务了。
另一头，林渊刚走出崔宅大门，会客厅里头就骂开了。
几个族老关起门来，再也绷不住名臣长者的体面，一个个脸色发黑。
“真是贪得无厌！”崔世勋骂道，“五万石军粮还不算，连咱们备下的战马铁甲也敢张嘴要，我恨不得把这小子扒皮抽筋！”
“江南金陵林氏，当真有这么号不知深浅的人物吗？”七族老皱眉问道。
崔世渊摆了摆手：“不用管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等明天城门一开，咱们的人放出去打听一圈，自然就清楚他的底细了。都回去歇着吧，先把明早应付过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平舒城的城门果然放开了一条道。
崔家二十多个管事各自领了差事往城外走。守门的清风军士卒查得极严，挨个把这帮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别说书信印章，连鞋底和衣领夹层都捏了个遍。
可就算搜了身、扣下了纸面上的印信，终究堵不住活人的嘴，肚子里的口信总是能带出去的。
不过没有族印手书做凭据，外州将领和北边主家就算听到风声，没个十天半月核实真假也断不敢贸然发兵；但在平舒县这十里八乡，管事们靠着一张熟脸传口信，足够把崔家各庄的粮食和护院调动起来了。
人一放出去，城外的风声自然就变了。不过林渊压根不在乎，在塞北动了代郡崔氏这么大一份家业，本就瞒不了多久，他既然动手打了白道坞，就没指望能一直捂着消息。
就在林渊留在平舒城里算计崔家的时候，几百里外的义宁府衙门里，留守后方的赵洪泽迎来了前线赶回来的夜不收。
头一个夜不收进门，先把林渊奇袭白道坞的事讲了一遍，顺手把林渊让人捎回来的一包账册书信放在了书案上。
赵洪泽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前阵子林渊带兵出去，搞回来十几万两白银，那会儿赵洪泽听完高兴得几宿没睡好觉；可今天听见把代郡崔氏的白道坞给端了，后山里头藏着大铁矿、近三千匹战马、上千副铁甲和十五万石粮食，赵洪泽心里头先是咯噔一下。
好在他在官场里混了大半辈子，很快稳住了神，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替林渊擦屁股，白道坞说到底是个见不得光的走私黑矿，崔家丢了铁矿和私甲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绝对不敢往朝廷捅。
只要林渊把东西搬空，往山里一退，对外推说是塞外胡骑南下劫掠，这事完全能糊弄过去。
念头刚转到这儿，第二个夜不收满身黄土地闯进了堂屋，这是林渊当夜赚开平舒县城之后，连夜派回来报信的人。
“将军穿着正三品甲胄进了平舒城，把城防接管了，崔家八个致仕的族老眼下全堵在宅子里头！”
听完这几句话，赵洪泽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这下彻底完了！
军伍里的人只觉得抢了钱粮痛快，里头的厉害关系旁人不清楚，他赵洪泽可太清楚了。他以前在州府里熬了半辈子，顶天也就混到个五品通判，没门阀世家在后头托举，这辈子官场基本就算到头了；如今虽然跟着林渊挑起了大梁，全副身家性命早就跟林渊绑在了一条船上，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还是非常在线的。
这一回，自家将军真是捅破天了。
之前林渊抢那十几万两银子为什么一点风浪都没有？因为那帮人说白了就是些乡下土财主，家里除了几个臭钱，在朝堂上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杀了抢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代郡崔氏背后站着的是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祖上出过多少宰相尚书且不说，单看眼下这局面，成平帝和宁王两兄弟为了抢皇位打得头破血流，可无论是金陵的成平帝，还是洛阳的宁王，哪一个敢去得罪清河崔氏？
难道他们是傻子？他们不会抢，他们不会争？当然不是，是他们不敢也不能，因为你动一个就等于动了所有。
所以崔家无论做任何事情，不管谁做皇帝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哪怕林渊手里攥着崔家通敌卖国的铁证，这崔家也碰不得。
可眼下林渊动了崔家，这就等于把这个世家大族的脸按在地上来回踩。崔家要是不把你弄死，天下人都会觉得他清河崔氏软了，谁路过都能上来咬一口，那他清河崔氏的招牌也就砸了。
所以接下来，清河崔氏必定会不惜代价反扑。不死不休！
更棘手的是林渊往后的路。
大雍九品中正制行了这么多年，清河崔氏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郡。你往外头走一圈，根本分不清衙门里哪个知州是崔家的门客，哪个县令又是靠着崔氏举荐才补上的缺。
整个大雍当官的圈子早就跟门阀缠成了一块铁板。甚至就连他赵洪泽自己，早年当五品通判那会儿为了在衙门里站稳脚跟，也曾在某位崔氏大员门下递过门生帖，挂着个记名弟子的名头！
这天底下终究是想往上爬的读书人多，当官晋升的路子全捏在世家手里，林渊跟崔家结了死仇，那些想求前程的读书人谁还敢过来投奔？
别看林渊手底下兵强马壮，打天下靠刀枪，可治天下坐天下却得靠读书人和地方乡绅。
哪怕到如今，前方林渊可以领兵打仗，后方坐镇的文官依旧由他赵洪泽、赵文成这些人帮他善后。
只依靠暴力，那是无法长久的，历史上的例子太多了，就比如那些叛乱的流民起义，几乎都是以惨死而结局。原因自然就是天下读书人羞于与之为伍。
说白了就是没有自己的根据地，只能走到哪抢到哪，它能长久吗？
国家自古以来，文武兼治方为正道，少一个都不可以。
正所谓皇权不下县，原因在哪里？朝廷派个人下去，两眼一抹黑，底下真正管着鱼鳞图册、催粮纳赋、编排徭役的，全靠各地的乡绅大户在官府和百姓中间传话办事。
没有地方乡绅配合，衙门收粮所消耗的行政成本就会无限增高。所以这是一套共生关系。
要是天下读书人因为崔家的事彻底站在林渊对立面，往后林渊就算打下了新地盘，衙门书吏把账册一藏，乡绅往乡下一躲，占下来的城池也没法管！
赵洪泽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知道事情已经干下了，这会儿再去劝林渊收手纯属废话。他既然跟着林渊，就得替林渊挡着这些事情。
眼下最怕的就是崔家恶人先告状，动用朝中关系直接给林渊扣上一顶“乱匪叛逆”的帽子，调动周边的官军过来合围。
平舒到两京路远，快马跑一趟也得十来天，等信送到的时候，林渊在前头多半已经把事情办了，现在必须抢在崔家前头把水搅浑！
想到这里，赵洪泽停下步子，指着桌上的塑料袋盯着夜不收问道：
“你们确定，将军手上除了这些账册，崔氏通敌卖国的人证物证全都拿稳了？”
夜不收点头道：“确定无疑！管着这摊事的崔敬就在将军手里押着，这是将军亲自吩咐，让小人务必把账册带回来交与大人的。”
赵洪泽抓起桌上的账册翻看了两页，上头跟匈奴右谷蠡王交割精铁战马的数目一清二楚。的的确确都是这代郡崔氏通敌卖国的铁证。
雁门关刚破没两年，北边死了多少边军将士，崔家却在背后和胡人勾结。哪怕成平帝和宁王两兄弟为了拉拢世家不想治崔家的罪，只要把这盆脏水当众泼出去，北地的边军将校和天下士林也得炸锅，洛阳和金陵朝堂上那些崔氏的门生故吏就算想替主家出头，也没脸替通胡卖国的烂事张嘴！
只要在道义上占了先，之后的账虽然崔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那是之后的事情，至少现在在话语权上他们必须要占得先机。
想到这里赵洪泽不再耽搁，转身坐回案前铺开信纸，吩咐道：
“去把书办叫来，把这几本账册原样抄录两份！我亲自修书，挑军中脚力最好的快马，一份送往神都洛阳，另一份派人南下去往金陵，两边都送！越快越好！”
【写完这章就到 1 万字了，这章将近 3000 啊，多的就当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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