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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会做炸酱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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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

    汽灯点起来,“嘶嘶”地响。

    周怀民进来了一趟,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小陆端了饭进来,崔天阳摆摆手,没吃。

    “崔师傅。”韩铁山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死了,我娘怎么办?”

    “你不会死。”

    “我说要是。”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替你去看她。”他说,“我给她做顿饭。”

    韩铁山笑了。

    “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

    “会做炸酱面吗?”

    “会。”

    “我娘做的炸酱面,酱是自个儿晒的。”韩铁山说,“黄酱里头搁一点甜面酱,再搁一点花生碎。那味儿……”

    他没说下去,眼睛看着房梁。

    “等我好了,”他说,“你上我家,我给你做一碗。”

    “你会做饭?”

    “不会。”韩铁山咧嘴笑,“我娘做,我在旁边看。”

    崔天阳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

    他看到药泥的颜色,又深了一点。

    后半夜,出了一件事。

    子时前后,韩铁山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往外抖,整个人都在打颤。

    “怎么回事?”周怀民冲进来。

    “不知道。”崔天阳按住韩铁山的肩膀,“韩队长,韩队长!”

    韩铁山睁着眼,可眼珠子不动。

    “他在烧。”周怀民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正常。”崔天阳说。

    “正常?”周怀民瞪着他,“烧到四十度,叫正常?”

    “火在往外走。”崔天阳指着伤口,“你看。”

    周怀民低头看。

    伤口中间那个没敷药的口子里,正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血。

    是一种黄黑色的液体,慢慢地往外渗,一边渗一边散出一股味。

    那股甜味。

    “这是……”周怀民的脸色变了。

    “火出来了。”崔天阳说,“化成水,出来了。”

    他伸手,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渗出来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擦掉。

    “不能让它积着。”他说,“积着就糊住了。”

    他擦了一夜。

    擦到天快亮的时候,渗出来的东西少了。

    颜色也从黄黑变成了淡黄。

    韩铁山不抖了。

    他睡着了。

    呼吸很沉,很稳。

    崔天阳坐在门板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落在韩铁山的胸口上。

    崔天阳低下头,去看那个伤口。

    黑色的边缘,褪了一点。

    就一点。

    像旧衣服洗了一水,颜色淡了那么一点点。

    可它确实褪了。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点点淡下去的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怎么样?”

    方处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崔天阳站起来。

    “软了。”他说。

    “什么软了?”

    “伤口。”崔天阳说,“昨天是硬的,跟壳一样。今天软了。”

    方处长走进来,在门板边上蹲下,伸出手,在那圈黑边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真软了。”他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治成了。”

    “还没有。”崔天阳说,“这才一半。”

    “一半?”

    “您说的,只治一半。”崔天阳指着伤口,“我敷的是一个圈。这一圈软了,可里头那一块,还是黑的。”

    方处长低头看。

    果然,伤口正中那块,还是黑的。

    “那怎么办?”

    “接着敷。”崔天阳说,“敷到它全软了。”

    “要多久?”

    “不知道。”崔天阳说,“可能三天,可能十天。”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敷。”

    周怀民是上午来的。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门板前,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又伸手按了按。

    按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昨天那个锅,是怎么烧的?”

    崔天阳一愣。

    “先武火,后文火。”他说,“武火滚三滚,文火养一炷香,离火收。”

    周怀民点点头。

    “我记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你再说一遍。”

    崔天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大夫,”他说,“您这是要学?”

    “我不学。”周怀民板着脸,“我记下来,回去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你为什么能成。”周怀民把本子合上,“我不信邪。可你把人治好了,这是事实。事实我得认。”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崔师傅。”

    “嗯?”

    “昨天……我说话难听。”

    “难听。”崔天阳说,“不过您说得对。我昨天确实差点治死人。”

    周怀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裴云卿是晌午来的。

    老头儿走得很慢,走到门板前,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圈软了的黑边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成了。”他说。

    “才一半。”崔天阳说。

    “一半就是成了。”裴云卿站起来,看着他,“火出来了,路就通了。剩下的,是工夫。”

    他顿了顿。

    “小子,你这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崔天阳说,“我自己试出来的。”

    “怎么试的?”

    “拿猪皮试的。”

    裴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老头儿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缓过劲。

    “猪皮。”他擦了擦眼角,“好。好一个猪皮。”

    “怎么了?”

    “没什么。”裴云卿摆摆手,“我师父当年,是拿猪皮试药的。”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这法子,有名字吗?”

    “没有。”

    “起一个。”裴云卿说,“起了名字,它就是一味方子了。”

    崔天阳站在屋里,看着门板上睡着的韩铁山。

    “叫‘留口’吧。”他说。

    …………

    消息传得比崔天阳想的快。

    第三天,正院里就多了好些人。

    有穿白大褂的,有穿棉袍的,有从别的医院赶过来的,还有几个,崔天阳认不出是什么来路,穿着中山装,站在廊下,不进屋,只看。

    “这是第几个了?”有人问。

    “第三个。”小陆说,“头一个就是韩队长,昨天又敷了两个,都软了。”

    “真软了?”

    “你自己去看。”

    崔天阳在东厢房里,正给韩铁山换药。

    刮下来的泥是黑的,比昨天浅一点。

    “浅了。”李田在旁边说。

    “嗯。”

    “什么时候能全褪?”

    “不知道。”崔天阳说,“急不得。火出来了,得慢慢地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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