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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开始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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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天阳扑过去,掀开药泥的一角。

    药泥底下的皮肤,红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烧过的红,红得发亮,还起了泡。

    而伤口——伤口更黑了。

    黑得发亮,黑得像墨,正一寸一寸地往外爬。

    “怎么会这样?”崔天阳的手在抖,“怎么会这样?”

    “让开!”

    周怀民一把把他推开,扑到门板前,三下两下把药泥全刮了下来。

    “拿凉水来!”他吼,“快!”

    小陆端着一盆凉水跑进来,周怀民拿毛巾浸了水,往韩铁山胸口上敷。

    韩铁山疼得整个人都绷起来了,牙咬得“咯咯”响。

    “压住他!”周怀民喊,“别让他咬舌头!”

    两个人上去按住韩铁山的肩膀。

    崔天阳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刮下来的药泥。

    泥是热的。

    热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我封住了。”他喃喃地说。

    李田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药泥拿下来,扔在地上。

    “走。”

    “叔——”

    “走。”李田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现在别说话。”

    门帘掀开,崔天阳被拖到院子里。

    外头的天是灰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上全是红褐色的泥,泥里还混着一点黑。

    方处长从廊下走过来。

    崔天阳抬起头,看着他。

    “方处长,”他说,“我治坏了。”

    方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人还没死。”他说。

    “那是周大夫救的。”

    “人还没死。”方处长又说了一遍,“你先回去。”

    “方处长——”

    “回去。”方处长说,“洗洗手,睡一觉。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想来,就来。”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没动。

    “我要是不想来了呢?”

    “那就不来。”

    方处长说完,转身走了。

    …………

    崔天阳是走回家的。

    从西城到西四,他走了快两个钟头。

    路上他摔了一跤,摔在马路牙子上,手掌蹭破了一块皮。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才爬起来,接着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于依依正在给他留饭。

    她看见他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他手上的泥一点一点地抠掉。

    “摔了?”

    “嗯。”

    “疼不疼?”

    崔天阳没答。

    于依依把他按在炕沿上坐下,拿温水给他洗手。

    洗了三盆水,手才露出原来的颜色。

    “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于依依把碗往他面前一放,“你这脸上写着的不是‘不饿’,是‘出事了’。”

    崔天阳看着那碗饭。

    白米饭。

    这年头,白米饭不常有。于依依把米票攒了小半个月,才买了这么二斤。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饭是热的,软的,甜丝丝的。

    他忽然就吃不下了。

    “依依。”

    “嗯。”

    “我今天差点治死一个人。”

    于依依的手停在半空。

    “治坏了。”崔天阳把筷子放下,“我把药敷上去,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想着伤口不能见风。结果我把火封在里头了。”

    他抬起头。

    “我差一点,就把一个人活活烧死。”

    于依依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

    “你还去吗?”她问。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于依依说,“吃完饭,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说。”

    崔天阳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韩铁山那一声“疼”。

    那一声不响,可真疼。他听得出来,那是真疼。人在疼到极点的时候,是不能喊的,只能从喉咙里挤。

    他翻了个身。

    于依依和穗穗都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

    院子里很冷,月光照在冻土上,白花花的。

    他没去后院,他往灶房走。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炭。他蹲下去,把炭拢了拢,吹了两口,火“呼”地一下旺起来。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团火。

    *我封住了。*

    *火在肉里,我给封住了。*

    *封住了,它出不来,就只能在里头烧。*

    他忽然想起李田那句话。

    ——*灶心土是引火的,不是灭火的。*

    ——*你得让它自个儿出来,不能硬压。*

    “我压了。”崔天阳低声说,“我他娘的压了。”

    他伸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猪皮。

    昨天做红烧肉剩下的,本来想扔,他留下了。

    他把猪皮用铁钩子挑着,凑到火上。

    “滋啦”一声,猪皮卷起来,冒出一股焦味。

    他烤了很久,烤到那一面全黑了,硬得像块炭。

    然后他把猪皮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他先试第一种法子。

    拿水冲。

    水冲上去,“滋”地一声,白烟冒起来,黑皮底下还是黑的。

    不行。

    第二种:拿醋浇。

    醋浇上去,味儿冲得他直咳。黑皮没变。

    不行。

    第三种:拿盐抹。

    盐抹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

    第四种:拿锅盖扣上。

    扣了一会儿,掀开,黑皮底下的肉,烂了。

    崔天阳盯着那块烂肉,看了很久。

    *封住,就烂。*

    他把猪皮翻过来,看着另一面——那一面还是好的,粉红色,带着一点白。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他老家那边,有人拔火罐。

    他记得那个罐子,粗瓷的,口小肚子大肚子,里头点一张纸,扣在人背上,肉就一点一点地被吸起来。

    他记得那个人说:“火得有个去处。”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得有个去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拨旺。

    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块猪皮。

    这一回,他没有整个烤黑。

    他只烤了一半。

    烤到那一半黑了,他把它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刀,在黑的那一半和好的那一半之间,划了一道口子。

    划得很浅,只划破黑皮。

    然后他把猪皮凑到火边,慢慢地烘。

    烘了一会儿,黑皮底下,渗出了一点水。

    透明的,带一点黄。

    水顺着那道口子,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流了大概小半炷香的工夫,黑皮的颜色,淡了一点。

    崔天阳盯着那道口子,一动不动。

    “……得留个口。”他喃喃地说,“不能全封上。得留个口,让火有水走。”

    他忽然站起来。

    “得留口!”

    他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屋里。

    于依依披着衣服跑出来:“怎么了?”

    崔天阳转过身,两只手还沾着猪油和黑灰。

    “依依,”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了。”

    他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封住了。”他说,“我不该封。我得留个口。”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还去吗?”

    崔天阳把手上那块猪皮举起来。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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