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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的手仍旧落在萧云昭肩上。那只手掌宽厚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并不明显,却让萧云昭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家人……
于沈策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对萧云昭而言,却像是有人忽然推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告诉他,从今往后,即便风雨再大,也不必独自站在门外。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沈囡囡却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他的情绪,只悄悄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便别再一个个沉着脸了。”沈囡囡看了一眼沈策,“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想办法把我爹留在京城?总不能刚认下这个女婿,转头便让人将岳父送去北境。”
这一句话冲淡了书房里过于沉重的气氛。
沈策也收回手,重新坐回书案后,
“朝中如今只是有人举荐,陛下未必当真会让我领兵。可若北境的动静继续闹下去,最后选谁出征,便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决定的了。”
“所以岳父不能等到圣旨下来以后再拒绝。”萧云昭垂眸,将桌上的北境手书缓缓收拢。
他们如今没有证据,不能贸然指认东宫谋反,也不能让藏在暗处的人发现计划已经暴露。
想要知道对方还准备调走谁,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沈策先从这盘棋上消失。
萧云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随后,他忽然抬眼看向沈策,神情格外认真,
“岳父大人南征北战多年,年轻时受过的伤应当不少。不知如今这副身子,可还康健?”
沈策一时没有听出话外之意。
沈润更是想也没想,便在旁边接过话,
“我爹那副身子骨自然康健。前几日还在演武场上举石锁,别说领兵去北境,就算现在让他披甲上马,同年轻将领打上几十个回合也没有问题。”
话音落下,萧云昭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是吗?”
那一眼并不凌厉,沈润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萧云昭放下茶盏,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岳父年事已高,身上又有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如今入了秋,天气一冷,腰腿难免酸痛。若是前些时日再与人动过手,旧伤突然复发,未必还能长途骑马。”
沈策与他对视片刻,下一刻,方才还腰背挺直的沈大将军忽然抬手按住额角,眉头也跟着紧紧皱了起来,
“哎哟哎哟,你不提,我倒真没有留意。”
他缓缓靠向椅背,眉头微蹙,“今日从宫里回来以后,这头便一直隐隐作痛。方才只顾着商议正事,如今一放松,竟然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沈润目瞪口呆,“爹,你进门时不是还说今日天气不错,准备吃完饭去演武场走一趟吗?”
沈策没有理他,又试着抬了抬右臂,手臂才抬到一半,他便像是牵动了什么旧伤,脸色微微一变,重新将胳膊放了回去,
“这肩膀也疼得厉害。别说持刀,怕是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沈润盯着那只方才还拍过书案的手臂,神情越来越复杂。
沈囡囡终于听明白二人在唱什么戏,连忙低下头,借着喝茶掩住唇边的笑意。
萧云昭依旧神色端正,甚至还十分配合地皱起眉头,“岳父的旧伤突然发作,的确不能轻视。若是小婿没有记错,前段时日,岳父似乎还与邱将军切磋过武艺。”
沈策按着肩膀的手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同邱烈切磋过?
可这点疑惑只停留了一瞬,沈策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不错,就是邱烈那个老匹夫!”
这一掌拍得格外响亮。
沈囡囡险些将嘴里的茶呛出来。
沈策却已经顺着萧云昭递来的台阶往下走,
“那日他非要同我分个高下,我一时没有收住力道,将他踹出去好几步。他摔倒以前又撞了我一下,害得我这条腿直到今日还在作痛。”
说到这里,他扶着书案站起身,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才落地,整个人便猛地晃了一下,又立刻扶住桌角,
“这腿今日怎么也疼得如此厉害?只怕别说领兵去北境,便是连马背都上不去了。”
沈润看看突然头疼、肩疼、腿也疼的父亲,又看看从头到尾神色平静的萧云昭,终于明白过来,“你们准备装病?”
“什么叫装病?”沈策脸色一沉,“为父身上当年挨过的刀箭数都数不清,如今旧伤复发,难道还有假吗?只不过早不发、晚不发,恰好赶在朝廷想让我去北境时一起发作罢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若不是沈润方才亲眼看见父亲健步如飞地走进书房,只怕当真要相信这副身子已经伤得不能动弹。
沈润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萧云昭,“你刚刚才答应与沈家做一家人,转头便给岳父安了一身的病。昭亲王孝敬长辈的方式,果真与众不同。”
萧云昭神色不变,“岳父留在京城,才能长命百岁。”
沈润被这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嘴上再怎么挤兑,他也知道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沈策不能走。
可光有沈策一人旧伤复发还不够。
既然那些人真正想做的是腾空京城,沈策去不了,他们必然会将主意打到其他老将身上。
沈润很快反应过来,“还得让邱伯父也病上一场。”
沈策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还有点脑子。”
“我若是没有脑子,方才就不会看着你从一个头疼的病人,眨眼变成半身都不能动的重伤了。”
沈润挤兑完父亲,已经抬手整理衣袖,
“我现在便去邱府。邱伯父虽然脾气大,却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只要将北境和朝中的事告诉他,他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沈策却没有立即放他离开,“慢着。”
“还有什么事?”
“你去了以后,记得先问问那个老匹夫的腰。他前些时日被我踹了一脚,如今多半已经疼得下不了床。”
沈润脚步一顿,“爹,你们这几日连面都没见过,我过去便说他被你踹得下不了床,他真的不会先将我打出去吗?”
“他若是连这点话都听不懂,便白带了这么多年的兵。”
沈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何况我若是去不了,那些人下一步便会举荐他。他真被送去了北境,你与邱瞳的婚事自然也只能往后拖。”
沈润脸色微变,“我本来就会去,不必拿瞳瞳的婚事吓我。”
他说得义正词严,转身离开的速度却明显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他又探回半个身子,
“今日是囡囡回门,娘还等着开饭,你们记得等我回来。若是邱伯父那边没有别的事,我便顺路把我媳妇儿一起带回来。”
“婚事还没定下,你少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沈策沉着脸训斥。
沈润却早已跑得没了影,只剩下声音远远传来。
“早晚都要定,提前叫两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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