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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先开口道：“本该本院先赴行馆拜谒，反倒劳周大人先移玉步，是本院失礼了。”“秦部院说哪里话。河漕本为一体，利害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某新到任，沿河情形尚未摸透，正该先来谒见兄台，讨教个方略。”
“周大人，本院驻节淮安半载有余，黄河决口抢筑、高家堰防护、清口淤沙疏浚，一桩桩都亲历过来，于河务一道，也略积了些浅见。你我同为朝廷倚重的封疆宪臣，今日坐一处，便不说那些官场套话。本院有几条意见，说与兄台参详，看看可行不可行。”
“秦部院但讲无妨，周某洗耳恭听。”
秦浩然便从叙说自己的想法：
“治河之道，不能专务堵筑决口。本院这半年遍历徐州、桃源、清河一线，细看下来，黄河自开封以下，河身日渐淤高，全恃两岸堤防束水归槽。
可堤防愈筑愈高，河底愈淤愈厚，今日堵了这处决口，明日别处又告溃溢。终究不是堵一处便能一劳永逸的事。”
周述深以为然道：“秦部院所见，正中肯綮。周某昔年在河南辖理河务，也早看破这一层。黄河之患，根在淤沙，不在决口。只是淤沙之治，历来河臣都苦无善法，久成困局。”
秦浩然继续说道：“所以淤沙之患，非不可治，只是不能一味凭筑堤硬堵，只治其标，不治其本。
本院细思，当分上下游两段，因势施治。上游河南、山东境内河段，河面宽衍，水势纡缓，泥沙最易停淤。、
此段当以‘束水攻沙’为要义：修筑缕堤以束狭河身，逼河水尽归中槽，水势既疾，自能挟沙下行，不至日积月壅，垫高河底。
下游淮安、清口一线，黄淮交汇，黄强而淮弱，每遇盛涨，黄水倒灌清口，淤塞淮水入海通路。此段要害，不在筑堵，而在疏浚导淮。”
周述听到此处，也不由认真几分，询问道：“秦部院的意思是...”
“清口之治，首在开引河、导去路。高家堰仁、义、礼、智四坝，平素闭闸蓄水，资淮水以济运河。
伏秋盛涨之时，则启坝分泄洪峰，以护堰堤。然泄出之淮水，须令其顺势裹沙入海，不可任其漫散于清口，反致停淤积滞。
再于清口之下，另辟引河两道，分杀黄水正流之势，借水行沙，冲刷河底积淤。如此蓄泄有制、导刷有方，清口方可免年年淤塞之患。”
周述听到此处，眼中颇有知音相得之意道：“束水攻沙，借水刷淤。周某在河南掌理河务时，便听多年老河工，积年吏目说起过。只是历来河臣多存畏忌，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河身一收束，水势逼得太猛，反倒冲溃两岸堤岸，变本加厉酿成巨患。”
“所以要分清缓急，循序而进。上游束水，下游疏淤，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逐年铺排，久久为功。今年清口开一道引河，明年高家堰加高培厚五尺，后年徐州段堤岸再筑一道月堤护脚。不急进，不中断，一年一年推下去。
河工最忌的，便是平日因循不修，直等到决口溃堤了，才砸几十万两银子下去应急堵筑。堵完便万事大吉，来年照旧溃决。这般头痛医头，终非长久之计。”
周述在河务上浸淫二十余年，从工部屯田司主事做起，历任山东管河副使、河南按察使兼理河工钱粮，自问于河道一道已是熟极而流。
可从来没有人，能把千里黄河的治理，说得这般脉络分明、首尾贯通。不是零打碎敲的堵补，是自上游到下游，从束水到疏淤，逐年推进的全盘方略。
“秦部院这番话，直如拨云见日。周某往日在河南，只盯着辖内那一段堤岸，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从没想过黄河千里，要上下贯通、全盘谋划。
只是秦部院这方略，条条都是治本良策。可束水要筑堤，疏淤要开河，料银、夫银、工食银，三项分算，都要真金白银垫下去。秦部院恕周某直言，这银子的出处，才是第一等的难事。”
秦浩然端着茶盏的手一楞，抬眼看向周述，心中已然雪亮。原以为周述此来只是循例拜会、共商河漕，说到底，终究还是为钱粮而来。
秦浩然放下茶盏，好奇问道：“周大人也来问这句话。”
周述被秦浩然看得略有些不自在，拱手解释道：“秦部院莫怪。不是周某推诿搪塞，河道上的光景，秦部院也尽知。
往年河工银两，全靠户部题请、太仓拨发。可太仓是什么情形，兄台掌漕兼盐，比周某更清楚。朝廷岁入不过六百余万，岁出近八百万...处处等着银子用。”
“所以周大人今日登门，是要本院替你筹这笔河工银？”
周述也不再遮掩，坦然点头道：“秦部院是明白人。周某到任核算，今春汛前守堤、清口疏浚料夫银两，少说缺十万两。等户部题请批覆，公文往来几千里，银子拨下来，春汛早就过了，堤岸险工也耽误了。”
秦浩然垂眸沉吟，脑中飞快盘算起账目。
这半年他整饬盐法、疏通商税，淮安漕库多了近七十万两进项。都是盐课增额，市舶关税，再加海运省下来的脚价、杂项商税。
可这笔银子早有定项，漕船修造、冬漕脚价、清江浦船厂料银，桩桩件件都等着支用。周述开口便是十万两，委实不是小数。
念头一转，看向周述道：“周大人可知，本院这几日在扬州，办了什么事？”
“略有所闻。秦部院巡历东台盐场，整饬盐弊，拿了一批盐商、场官，追了不少赃银。” 话说到一半，忽地回过神来，眸光骤然一亮。
“这笔追赃赃银，按制本该尽数解交太仓。可太仓收上去，十成里头，能分到河道上的，能有几成？你我心里都有数。要想拿到钱，就得快。”
“秦部院的意思是...”
“这笔银子解京之前，要先在淮安漕库过一道手。过手之时，周大人把今春汛守堤，清口疏浚的料银，夫银，逐项造册报上来，本院先从这笔赃银里划拨给你。
要是慢了一步，等银子全数进了太仓银库，再想请领河工银，就得走户部的老流程。题本、部议、批覆，一层层磨下来，能不能轮到你、能轮到多少，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周述瞬间全然明白。当即站起身，对着秦浩然躬身道：“蒙秦部院指点，周某茅塞顿开。回去便即刻造册，将今春疏浚，守堤各项工料银两，逐项开列清楚，送呈朝廷。还望兄台在解京之期上，稍缓几日。”
“此事本院自有分寸。但有一句先说在前头，束水攻沙，开引河这些长远方略，不是一年两年能成，也不是三五十万两银子能打住。
长远的账，还得周大人自己去跟户部、工部磨。本院能在朝堂上替你说话，能帮你通融这一笔应急的银子，却不能年年替你出河工银。”
“应急仰仗兄台，长远还靠朝廷。这个分寸，某心里掂得清。断不会让兄台为难。”
秦浩然彻底无语，又一个把自己当财神爷，好像自己这漕运总督衙门里，银子是随取随用，开口便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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