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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承业刚坐进签押房，门房便传报，说总督差人送了一只密封木匣过来。来的是秦承风。一身青布便服，腰间并未佩刀，进门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将木匣双手奉上：“部院有言，周大人看了便知。”
周承业接过木匣，当即撕了封条，启匣细看。
一沓厚厚的纸册，用棉线装订成册。
第一页便是一张名姓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余个人名，旁注籍贯、行当、历年经手盐引数目、劣迹摘要。再往后翻，便是具体事。
某盐商某岁压价收盐多少斤，某场官某科克扣工本银多少两，某总催某季借故罚没灶户盐斤几何，甚至连私盐借漕船回空夹带的路线、关卡打点的名目，都列明，时间、地点...
这些人名里头，有三个是扬州城里挂着大引商牌匾的头面人物，各执盐引上万道，在两淮盐场手眼通天。还有几个，是自己盐运司辖下最听话的场官、总催，平日里逢年过节都有节敬送到廨里。
这些账，周承业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水至清则无鱼，周承业一个盐运使，若真把这些人连根拔了，两淮盐务当场就得瘫痪。
可总督把这本册子递到他面前，意思再明白不过，要自己往重里办。办得软了，便是你周承业与这些盐商胥吏暗通款曲。办得硬了，便是替总督的盐政革新立威。
周承业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秦承风侍立在一旁，也不催，也不劝，只安安静静等着。
随着周承业的一句：“请回去禀复部院，就说下官今日便动手。断不负部院此番点化与委任。”
周承业当即升堂坐厅，唤来经历司、巡盐科一众吏目差头，将朱批捕单，巡盐令牌一一掷下案头，吩咐道：“今日便动手整肃盐弊，按着册籍拿人，分二路同时出去，不得迟误！”
一声令下，两淮盐运司的差役倾巢而出，衔枚疾走，分赴城中与各场。
头一路直奔扬州东关街，拿的是盐商金道涵。
此人自前番大盐商失势倒台后，迅速填补空缺，在东关街开起全城最大的裕源盐号，平日里交结官府、应酬胥吏，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是扬州新冒头的盐商首户。
差役到时，金道涵正与两名清客在后堂花厅吃茶对弈，听得院外脚步杂乱，心知不妙，刚起身要往后园角门遁走，差役已踹开月洞门闯进来，当场锁了肩头。
金道涵强撑着体面，拔高声调斥道：“我是户部在册的正引盐商，你们盐运司擅自拿人，可有总漕部院的勘合，运司的堂批？”
领头的差头面无表情，举了举手中朱红捕单：“奉周运使钧令，查你压价盘剥灶户，勾通场官舞弊情事。有什么分辩，到司狱里慢慢说。”
第二路差役奉了牌票，分道驰往各盐场，拿的是声名最劣的七名场大使与总催。
这七人在滩上盘踞经年，盘剥灶户工本银、私收常例陋规，纵容豪强侵吞草荡，逼得灶户逃亡四散，又暗里勾连盐商压秤抑价，桩桩件件，都有灶户供词为凭，并非风闻臆断。
周承业吩咐下来，行事务求迅雷，不许沿途张扬。
一众差役领了朱签，赶在各场官吏互通消息，串供弥缝之前，猝然到任拿人。
枷锁一上，连托人递信、寻门路打点的片刻空隙，都不曾留给他们。
一日之间，扬州城内风声鹤唳，盐商场吏人人自危。
消息传出去，扬州官场里，有那想替人说情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商议着要往盐运司衙门递话。
可一打听，秦总督就在扬州，住在盐运司后廨，足不出户，每日只看各处送来的文移卷宗，不见外客。
满城官吏无不变色，立刻回忆起当年那场盐政风波。
昔年秦部院以应天巡抚之职整饬两淮盐法，初入扬州便闭城锁关，彻查盐弊，城中头等盐商几被一网打尽，盐运司上下贪墨官吏几遭连根拔除。
秦巡抚当庭奏参，一疏革去府县官员十有余人，追出赃银数十万两。那一场雷霆整肃，腥风血雨笼罩淮扬数月，至今江南官场提起，犹自人人股栗，余悸难消。
如今这尊煞神端坐扬州，总领漕盐大政，权柄更胜往昔，谁还敢自不量力，凑上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那些原本攒着一肚子求情话的官员，纷纷缩了回去。私下里走动都不敢，只打发家中下人悄悄打听消息，确认自家不在册子上，才敢松一口气。
秦浩然全程坐在后廨，不曾出面过问一桩一案。
周承业审案，他看卷宗。周承业签发拿人文书，他看文书。周承业定下罪名、追赃数目，他只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置一词。
可越是这般沉默，周承业下手便越重。因为周承业知道，部院大人不说话，便是在看着。
看我周承业究竟是能办成事的能吏，还是和那些盐商胥吏搅在一处的庸官。
头三日，周承业连发十七道牌票，拿问劣迹盐商七人、场官胥吏二十三人。追赃银两初步核定，已逾八万四千余两。
到第四日，案上便审出金道涵一桩惊天私盐旧案。
此人借着漕船回空之便夹带私盐，前后一共七次，瞒过闸口盘查，侵匿盐课，核算下来，漏失税银足有一万五千余两。
周承业依律推勘，拟以监守自盗，漏走私课定案，文书之上，拟追赃完库，本犯发边充军。
消息一传出去，金家立刻乱作一团，族中子弟，亲眷四下奔走，携着重礼寻门路、托人情，只想寻个能在秦浩然跟前说情的人。
可一连寻了好几日，往日里酒筵上称兄道弟，满口应承的官员乡绅，一听是金道涵的案子，个个闭门谢客，或是推说公务缠身，避之唯恐不及。
江南官场谁不知秦景行的手段，谁肯为了一桩私盐案，自投罗网，往刀口上撞？
偌大扬州城，翻来覆去，竟寻不出一人敢在部院跟前替金家求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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