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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正蹲在雪地边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忽然发现靠官道的位置空了一大片,“谢公子。”他伸手一指,“这里怎么没画?”
谢昭顺着望过去,旧驿场西面紧挨官道,往来商队只要进云川,这里几乎是绕不开的第一眼。再往前不到半里就是城门,离卸货场也近。
好地方,准确来说,是能卖贵一点的好地方。
她重新捡起枯枝,在那片雪地上不紧不慢地圈出十块。
陈七探头,“这也摆摊?”
“不摆。”
“那做什么?”
“盖铺子。”
后头几个一路跟来的摊贩立刻伸长了脖子。
陈七又环顾一圈,断墙,积雪,半截被虫蛀空的马槽,连个能遮风的顶都没有,“谁盖?”
谢昭回答得毫无负担,“谁想挣钱,谁盖。”
陈七没听懂。陆停却先笑了,那笑声不大,偏偏让陈七背后一凉。
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陆停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多半说明谢公子的主意不但缺德,而且还能挣到钱。
果然,陆停已经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枯枝,沿着最靠官道的几块重新划了一道,“县衙给地。三年。”
陈七下意识问:“什么三年?”
“经营权。”
陆停头也没抬,“谁竞到这块地,铺子自己盖,木料自己买,匠人自己请。三年之内,这间铺子归他用。”
陈七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坑,“那三年以后呢?”
陆停终于抬头,“铺子留下。”
陈七:“……”
果然,他就知道。谢公子的买卖,从来不会只挣一次。
自己出银子,自己盖房,自己做买卖。三年一到,房子还得原地交给县衙。
后面那几个摊贩也听傻了,方才卖汤饼的妇人更是没忍住,“大人,这……还能有人肯?”
她虽然没念过几本书,可怎么听,都觉得这买卖像是县衙把算盘珠子崩到人脸上了。
谢昭倒不觉得,她用枯枝点了点官道,“商队从这里来。”
又点向方才划出的卸货区,“货从这里下。”
“往后车夫要吃饭,商人要找仓房,城里人要买外货,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几间铺子。”
她看向那妇人家,“若你手里有银子,一个铺子在街尾,一个铺子就在商队下车的地方,你要哪个?”
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还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雪。
可被谢昭这么一说,她脑子里竟真浮出了一幅景象。商队停在门前,车夫下来喝热汤,伙计搬货,来来往往全是人。
她嘴唇动了动,“……前头这个。”
谢昭将枯枝随手一扔,“那不就行了。”
妇人:“……”
总觉得自己好像帮钦差证明了这门生意确实值得坑。
陈七还在琢磨三年这个数,陆停却已经往更远处想了,“十块不能全放。”
谢昭侧过脸,“你想放几块?”
“五块。”
“剩下的?”
“压着。”陆停回答得十分自然,“前五间铺子若没做起来,说明这地方不值钱,剩下五块留着也不亏。”
“若做起来了——”他抬头看向谢昭。
后半句没说,谢昭已经笑了,“第二批涨价。”
陈七:“……”
他看看谢昭,又看看陆停,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特别善良。
“为什么不干脆一次放完?”
陆停转头,“陈七。”
“啊?”
“你去买一匹布,铺子里没人,你会不会慢慢挑?”
“会。”
“若旁边三个人都在抢呢?”
陈七想了想,“那我先下手。”
陆停点头,“所以人一多,脑子就容易忘在门外。”
陈七:“……”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没法反驳。
谢昭看了陆停半晌,“陆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沈万金了。”
陆停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谢兄,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自己良心。”
陆停沉默片刻,“那大概是骂。”
陈七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后面几个摊贩都跟着憋笑。
梁守义站在几步之外,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看看地上的十个方格,再看看那几堵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墙。
雪还没铲,砖还没有,棚子也没搭。可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把第二批铺位涨多少都快想好了。
是不是……多少有点早?
“大人。”梁守义艰难开口,“这些铺位,打算什么时候招?”
谢昭看向他,“明日。”
“明日?!”这回惊呼的不止梁守义,后面几个摊贩全瞪大了眼。
“大人,这里现在连个门都没有!”
“所以不用交铺子的银子。”
有人刚松口气,谢昭下一句紧跟着来了,“先交经营权的钱。”
众人:“……”
那口气死得很快。卖汤饼的妇人都顾不上害怕官威了,“可铺子还没影呢!”
谢昭很有耐心,“建好了,还能是这个价?”
妇人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话。明知道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偏偏还真有几分道理。
陆停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顺手拔了笔帽,“临官道五块,先竞三年经营权。”
“原西市摊户另册登记,头三个月低租。经营权不得私下转手。”
笔尖刚落,谢昭便补了一句,“再加一条。”
陆停抬眼,“什么?”
“拿到位置以后,限期开张。”
“多久?”
“半个月。”
这回连陆停都停笔了,“半个月?”
“太短?”
陆停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谢昭抬手指了指那五块最好的位置,“一个人抢了地,不盖铺,不开张,专等别人出高价转手。”
“县衙还得替他看着?”
陆停想象了一下,低头,刷刷几笔,“半个月。”
陈七:“……”
刚才还嫌狠,想明白能少亏钱以后,改得比谁都快。
谢昭余光一扫,“陆停。”
“怎么?”
“你的原则呢?”
“穷没了。”
谢昭:“……”
行,十分合理
她转身往驿场外走,“梁守义。”
梁守义立刻跟上,“下官在。”
“今晚把旧驿场地册送来。韩家、赵家、魏家,还有城里几家粮铺、皮货行、铁器行,都递个话。”
梁守义现在已经不需要问第二遍了,“明日来竞价?”
“嗯。”
陈七跟在后面,回头看看那五块刚刚划出来的雪地,还是觉得这事有点玄,“谢公子,他们真会来?”
谢昭脚步没停,“会。”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不等谢昭开口,陆停已经合上小册子,“你告诉一个商人,这里以后能挣钱,他未必信。”
陈七看他,“然后呢?”
陆停慢悠悠道:“你再告诉他,韩家已经收到消息了,赵家也来,魏家也要抢。”
他顿了一下,“他就不关心这里现在有没有铺子了。”
陈七愣了两息,“他怕别人先抢?”
“对。”陆停神色淡淡,“商人不一定相信官府,但一定相信同行不肯吃亏。”
谢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好,这书生算是彻底被她养歪了,“陆停。明日你来喊价。”
陆停脚步一停,“为什么?”
“你长得像个正经读书人。”
“所以?”
谢昭唇角一弯,“这样显得我们不是在抢钱。”
陈七当场笑出了声。陆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昭半晌,“谢兄,底价我定。”
谢昭答得很痛快,“行。”
陆停这才继续往前,陈七的笑却渐渐没了。他看看谢昭,又看看已经开始低头算价的陆停。
突然觉得,明日来的那些商人,大概还不如直接被抢。
至少被抢一次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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