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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秦牧出了门。天还没亮透,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路灯还亮着。
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往镇上走,路边菜地里有早起的老人在翻土,看见他经过招了招手。
秦牧点了下头,没停。
到镇上换了趟班车,往罗源方向。
车上人不多。
秦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调成静音。
昨晚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没怎么睡。
但他的精神状态很清醒。
这种程度的睡眠剥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韩铮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屏幕上。
第十一次任务的情报摘要,第七号目标。
右手小指缺失,刀伤截断,疑似北极星东南亚节点联络人。
六年前被标注为“次要·监控”,意思是不重要。
六年后这个“不重要”的人让沈同辉弯腰给他开车门。
秦牧将屏幕上的照片双指放大。
视线卡死在文件底部一行极不起眼的数字编号上。
情报来源,三号渠道。
这四个字在六年前的绝密通讯编码体系里,对应着一个非常明确的系统层级。
东南战区军事情报部门提供的外部线索提取。
事情就在这地方出了偏差。
提供这份情报的最初单位不是国安系统,是军方。
六年前,这行字通过军区内部网络流进第十一次任务的简报评估中心。
没过几个小时,直接被打上了一个“次要”的评级标签。
盖章,入库,封存。
从头到尾没人去核实追查过这个外围边缘人。
那会正赶上行动收网的攻坚期。
秦牧和沈默在又闷又湿的集装箱缝隙里硬扛了整整七个昼夜,生生把排在前三位的核心目标逐一拔除。
清剿过程干净利落,名单上的人该击毙的击毙,该活捉的活捉。
唯独这个第七号目标,连根头发都没出现过。
按照特种作战的常理来推断,情报清单存在信息重叠。
有些名头加进去,不过是参谋部为了完善人物关系拓扑图强塞的边角料。
连沈默都没当回事,只当这号人物是个伪造身份或者早脱壳跑了。
结论全错。
这人不仅大活人一个,还在地方上混得风生水起。
混到了能让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弯腰给他开车门的地步。
当时他和沈默都没在意。
一次任务里列出来的目标清单经常有冗余,有些人是凑数的情报碎片,不一定真实存在。
但这个人存在。
而且活得很好。
班车晃了两个小时到罗源县城。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空气里有海腥味,远处能看到港口的吊臂。
秦牧没直接去码头。
他先在县城里找了家早餐店坐下来,点了碗线面,开始翻手机。
苏晚凌晨三点发来的信息他还没细看。
“陈志远,1989年生,本地人。在那家壳公司挂了两年社保,公司注销后没有其他就业记录。户籍地址在罗源湾镇陈厝村。跟陈国栋是堂兄弟关系,陈国栋的父亲和陈志远的父亲是亲兄弟。”
下面还有一条。
“陈厝村是个渔村,村子不大,两百多户。我查了下这个村的工商信息,村里有三家注册的水产公司,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是陈国栋的叔叔陈德发。这家公司2019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但没有注销。”
秦牧把线面挑起来吃了一口。
陈德发。
陈国栋的叔叔。
陈志远的父亲。
一家水产公司,2019年经营异常。
吴启东的七趟出海从去年初开始。
时间线上隔了几年,但“水产公司”这个壳太方便了——有船、有码头使用权、有合法的出海手续。
经营异常不代表不能用,只是不报税了而已。
他给苏晚回了一条:
“陈德发的水产公司有没有登记过船?”
回复来得很快。
苏晚大概也没睡。
“有。两条,一条是闽连渔运048,另一条编号我还在查。048这条船在去年八月注销了渔业船舶登记证。”
注销了。
秦牧放下筷子。
吴启东的船是一条,陈德发名下至少还有两条。
一条已经注销。
注销不等于报废,可能是转手了,也可能是换了马甲继续用。
北极星在福建沿海的运输通道不止一条线。
他把这些信息拍了张截图发给沈默,没多打字,只说了一句:
“陈厝村。”
沈默秒回:
“你在罗源?”
“刚到。”
“别单独去陈厝村。”
“我去看看环境。不进村。”
沈默那边停了几秒:
“下午我派个人过来接应你。你等一下。”
“不用。”
“秦牧。”
沈默用了全名。
“昨晚那个断指的人有可能是北极星的国内核心层。围着这个人转的整套系统不知道有多深。陈厝村是人家的老巢附近,你一个人溜过去被盯上了怎么办。”
秦牧喝了口汤。
他理解沈默的意思。
但他不是去打架的。
他只是想看看那片海——吴启东的船从哪里出发,走什么航线,陈厝村的码头是什么规模,周边地形怎么样。
这些东西在卫星图上看不出来。
得用脚踩过才知道。
“我就看一眼。两个小时之内回来。”
沈默没再说话。
过了十几秒发了一条:
“有情况随时打我。手机开着。”
秦牧吃完面结了账出来。
在县城租了一辆摩托车,老板看他穿着普通也没多问,交了押金就给了钥匙。
秦牧骑上摩托沿着沿海公路往南走。
罗源湾的海面在左边展开,灰蓝色的水面上零星散着几条渔船。
远海方向有雾,天际线模糊。
路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过去——石头房子、晒在路边的渔网、蹲在门口剥海蛎的老人。
到陈厝村外围的时候,他没拐进去。
摩托停在公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秦牧下车,站在高处往下看。
陈厝村卡在一个小海湾的尽头,三面是矮山,正面朝海。
村子不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脚下,码头在村子东侧,伸出一条百来米长的防波堤。
防波堤上停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
秦牧的目光扫过码头。
最外侧停着一条比其他渔船大一号的船,船体刷了深蓝色的漆,看起来比较新。
普通渔船用不着这个规格。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大看船舷上的编号——被一块帆布遮了一半,只露出后三位数字。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码头上有人。
不是渔民干活的那种。
两个人站在防波堤根部,一个抽烟一个看手机。
穿的是深色夹克,不是渔村里常见的打扮。
秦牧收回视线。
他没有拿出望远镜或者做任何显眼的动作。
只是像一个路过的外地人一样站在那儿看了看海,然后骑上摩托掉头走了。
走了大约三公里,他把摩托停在路边,给沈默发了照片。
“码头上有人看着。不是渔民。”
沈默很快回了:
“防水箱的事……我刚打开了。”
秦牧的拇指停住。
“里面是什么?”
沈默没有立刻回。
过了将近一分钟,消息才到。
“老秦,里面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的。”
秦牧手里的车钥匙顿了一下。
“哪张?”
“不是证件照。是偷拍的。你站在青山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背着手,看着远处。拍摄角度在你右后方大概三十米,用的长焦。照片背面有手写字。”
秦牧没问是什么字。
因为沈默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就到了。
“三个字——‘可以用’。”
海风从公路对面吹过来,把摩托后视镜上挂着的小饰品刮得晃了一下。
秦牧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动。
“可以用。”
不是“可以杀”。
不是“需要关注”。
不是“目标确认”。
是“可以用”。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让他脊背发紧。
因为这意味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点,有人站在他身后三十米的地方拍了他,然后在照片背面写下了一个结论——
这个人,对我有用。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秦牧问。
“照片本身没有时间信息。但根据你身上穿的衣服和槐树的叶子密度,我判断是今年春天。三月到四月之间。”
三月。
三月份的时候他在青山村,退伍兵服务中心刚开始筹备。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傍晚都会走到村口站一会儿。
有人就在那时候拍了他。
“防水箱里还有什么?”
“几份文件,全是英文的,我还在翻。另外有一个U盘,加密的,我带回去让技术组破解。”
“那张照片是单独放的还是夹在文件里的?”
“单独放的。用防水袋套了一层。箱子里其他东西都是散的,只有这张照片被特意保护了。”
秦牧在路边站了很久。
摩托的发动机已经凉了。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扬起灰尘。
他的照片被放在一个从福建沿海发往马祖的防水箱里,和北极星的核心文件装在一起。
这不是监视。
监视不需要把照片装进防水箱送出境。
这是递交。
有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断指的人——把秦牧的照片连同“可以用”的评估,送到了海峡对面的某个人手里。
鬼面说过的那句话再次浮上来。
“不是复仇的兴趣——是招募的兴趣。”
手机又响了。
韩铮的消息。
“断指的特征我交叉比对了军方数据库。有一个结果,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秦牧点开下一条。
“此人曾用名郑远洋,原东海舰队情报处中尉。十二年前因涉嫌向境外出售军事情报被调查,调查期间失踪。军方定性为叛逃,代号标红注销。”
秦牧的手指收紧。
军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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