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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闻言,眸色微滞,转头望去。霜衣女子立在晨光侧旁,素来清冷无波的霜眸,此刻竟染着一点浅淡的绯色,像是被这满殿春暖天光烘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素来寡言,性子清淡如孤月悬天,万事不萦于怀,纵是生死相伴、大道同行,也极少有这般儿女情态的窘迫。
苏清南心头微松,难得生出一点浅淡笑意,“适才只是出了神,你倒惯会自作多情……”
“你……哼!”
白璃直接转身过去,耳垂已然熟透。
她又怎会不知他在打趣她?
“苏清南笑道:“好罢,你也辛苦了,要不去修整一番?”
白璃耳根那点浅红慢慢褪去,恢复素来清冷模样,轻轻垂眸,语声平平:“分内之事,还撑得住!”
她护他,本就是岁岁如常,何须多言。
一旁唐昊早已带着唐呆呆悄然退至殿外,轻手轻脚,不扰殿中安宁。
一夜凝神施术,二人皆有灵力损耗,却无人有半分怨言。
唐门世代忠良,从不争朝堂荣华,只求国泰民安、君臣安稳。
殿外的隔音结界依旧稳稳笼罩四方,慕容紫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天边破晓流云,神色恬淡。
她不求近身相伴,不求眼底偏爱,只需这朝堂安稳、故人无虞,便足矣。
世间情分万般模样,最难得从来不是朝夕厮守,而是各自坦荡,各自成全。
殿内静谧须臾,软榻之上,沉睡整夜的嬴月,眼睫轻轻颤了颤。
像是沉梦初醒,又像是挣脱了数年缠身的苦痛桎梏。
原本苍白死寂的唇瓣,此刻带着淡淡血色,呼吸绵长平稳,胸腔起伏温润有序,再无往日孱弱微弱、勉力支撑的疲态。
先前被毒煞侵蚀得僵硬滞涩的肌肤,在一夜生机滋养后,细腻通透,透着寻常女子的温润气色。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
一双曾阅尽朝堂风雨、扛尽乱世浮沉,藏尽山河的眸子,终于褪去了经年的疲惫。
清亮澄澈,温润平和,一如当年初见,不染风霜戾气。
入目,是晨光温柔,是殿内清雅,是伫立榻前两道最安稳的身影。
白衣帝王,眉目沉静,眼底藏着山河厚重,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珍重。
霜衣圣女,立在侧旁,清冷淡然,不争不抢,静默伫立。
嬴月轻轻眨眼,缓了片刻,才彻底从长久的昏沉虚弱中回过神来。
浑身轻松。
是一种数年未曾有过的轻盈安稳。
那些日夜啃噬脏腑、撕裂经脉、蚀骨噬心的剧痛,那些每夜难眠、每思必痛、强撑肉身理政的煎熬,尽数烟消云散,半点无存。
身躯通透舒畅,气血流转从容,五腑六脏焕然一新,像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她微微转头,目光扫过自身躯体,最后落在身侧空荡荡的素色衣袖上。
眼底没有失落,没有惋惜,只有一抹浅淡了然。
毒煞尽除,肉身康健,已是天大造化。
断臂之缺,本是她自愿担下的因果,是乱世守江山的代价,她从未怨天,从未尤人。
能捡回康健体魄,能卸下数年病痛折磨,能不再以残躯硬扛万里山河,已是知足。
“醒了?”
苏清南缓步上前,语声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
嬴月微微颔首,缓缓抬臂。
左手轻轻撑起身子,动作从容舒缓,再无往日抬手皆艰和动则经脉刺痛的滞涩。
她坐起身,端坐榻上,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是从前那副硬撑风骨、强装坚韧的孤挺。
是松弛的,安稳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从容恬淡。
“睡了很久?”她轻声问道,嗓音温润清和,褪去了久病的沙哑虚弱,恢复了原本清亮通透的音色。
“一夜。”苏清南答道。
嬴月抬眸望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坦荡温柔:“辛苦你了。”
最辛苦的从不是远赴昆仑、逆仙问道、踏平冰渊祸乱的他。
可她知晓,这一夜凝神渡灵的耗费,半点不输一场巅峰大道对决。
苏清南轻轻摇头,目光落于她温润安然的容颜,心底万千亏欠,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话语:“该是我谢你。”
“这一年,辛苦你守着这江山,守着这朝堂,守着我的万里人间。”
一句话,轻落于殿内,不重,却千斤沉。
道尽所有心知肚明的负重,所有无人言说的坚守。
满朝文武只知皇后贤德、监国有序、稳住乱世朝局。
唯独他清楚,这一年风雨飘摇的乱世光景里,眼前这人硬生生扛下了本该属于帝王的所有重担。
嬴月闻言,眉眼弯了弯,笑意更淡,也更真:
“君臣本分而已!”
她从不邀功,从不诉苦,从不以此情分牵绊帝王,索要偏爱。
从始至终,坦荡纯粹,家国为先,天下为先。
一旁白璃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无争:“毒根尽除,道基稳固,往后再无病痛噬身,寿元绵长,体魄康健。只需静养数日,便可如常理事。”
嬴月转头看向她,目光真诚坦荡,无半分隔阂芥蒂:“此番活命,一半是玉芽造化,一半是你彻夜固守。”
“先前一句谢,是真心。此刻再说一句,多谢白璃姑娘。”
她知晓,若无白璃以溟妖霜力锁脉固灵,守住漫天生机不泄。
仅凭玉芽本源与苏清南人道道韵,未必能做到尽数修复破败根基。
这一场新生,三人各有付出,缺一不可。
白璃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三人伫立殿中,晨光温煦,岁月安然。
无深宫争妒的狭隘,无儿女情长的纠缠,无猜忌隔阂的疏离。
一人护苍生河山,一人护他前路无险,一人护家国朝纲安稳。
大道坦荡,人心澄澈,情分纯粹,彼此成全,彼此体恤,彼此不负。
这便是这乱世天地里,最难得的安稳羁绊。
嬴月轻轻抬手,抚过自己平整光洁的断臂创口,轻声自语:“断臂未生,也是常理。”
“天地至宝可愈百病、除万毒、固道基、活枯骸,却难补天命残缺、肉身定数。”
她看得通透,看得淡然。
数年毒煞缠身,她未曾哭嚎诉苦。
一朝病痛尽除,她也不曾贪求圆满。
残缺便是残缺,她守得住风骨,便守得住本心,便无惧命格缺憾。
苏清南望着她淡然模样,心底愈发珍重。
世人皆贪长生圆满,贪肉身无憾,贪天命顺遂。
唯独她,历经万般疾苦,得脱大难,依旧心静如水,不贪不怨,不惊不躁。
他轻声开口,语声笃定,落字有声:
“今日补不了的缺憾,来日我替你补。”
“玉芽只能固本祛毒,是天地至宝之限。但大道无尽,世事无绝对。”
“天道有缺,人道可补。天命有憾,人心可圆。”
“他日我人道大道圆满,逆破天道规则,必为你重塑残躯,再生骨肉,圆满命格。”
不是空口许诺的情话,不是一时心软的安抚。
是守世帝王,对替国负重之人,最郑重、最坚定的大道誓言。
嬴月抬眸望他,眼底微光轻闪,笑意温柔:“好!”
她信。
信他的大道,信他的本心,信他这一生守世不负苍生,亦不负身边人。
殿外微风穿廊,拂动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一夜死寂过后,皇城渐渐复苏生机。
远处传来禁军巡守的整齐脚步声,远处街市隐隐有炊烟人声升起,文武百官依旧静静伫立殿外丹陛之下,无人散去,无人喧哗。
他们在等,等他们的皇后平安无恙,等大乾山河彻底安稳。
嬴月轻轻拢了拢衣袖,神色恢复素来的沉稳从容:“朝中积压政务不少,北境新局、蛮帐异动、影月余孽暗流、各州民生改制,皆待梳理。”
她大病初愈,褪去病痛缠身的桎梏,依旧心系家国社稷,不曾有半分懈怠安逸。
这便是嬴月。
可担风雨,可守山河,可耐孤寂,可承疾苦,安稳时亦不耽安逸,太平中亦不忘忧患。
苏清南轻轻抬手,止住她欲起身的动作:“政务不急。”
“你先静养三日。”
“朝中诸事,我亲理。北境军情、朝堂暗流、天下变局,皆由我一一接手。”
“这一年,你替我扛得够多了。往后风雨,我来便好。”
简简单单一句,卸下了她肩头沉甸甸的万里江山。
从前是她以残躯守帝王家业。
从今往后,是帝王亲自撑天,护她岁岁安稳。
嬴月望着眼前沉静稳重的白衣帝王,望着这山河无恙以及天光清朗的世间,心底积攒数年的疲惫,尽数化作安稳释然。
白璃静静立在侧旁,看着眼前一幕清冷温情,眼底恬淡无波。
她不争前路,不争朝夕,只愿他大道顺遂,所愿皆成,所护皆安。
殿内天光正好,人间烟火正暖。
只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深处,残山恶水之间,一处隐匿地底的黑暗据点之中,弈道黑气翻涌不休,妖戾煞气层层叠加。
嬴异遁走未远,蛰伏暗处,以万千凡人精血为引,以地脉大阵为基,炼化一具具畸妖残躯,堆叠乱世杀局。
北境地底那座横跨千里的巨阵,纹路日渐圆满,凶机愈发深沉。
废城传送阵被毁,只是假象。
他舍弃一处小小据点,是为收拢所有暗子,蓄力一击,静待天下大乱、帝京松懈的那一刻。
太平只是暂时,风波尚未落幕!
乾京的暖阳安然之下,北境的狂风暴雨,已然悄然酝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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