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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叶之上，顾长渊心神沉入悟道之中。胸口那点没有温度的白银星火静静亮着。
眼前的古纹已经不再映照那些逝去的岁月，可三位顾家大帝远去的身影、逐渐断绝的古帝路，以及玄元天地间不断流失的道泽，仍在他心中留下了许多尚未解开的疑问。
他没有急着寻找答案。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重新沉入脚下的古叶。
……
数日后。
大觉祖域之外，万佛诸脉从五洲各地赶来。
自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之后，大觉天树重新焕发生机，古老祖络贯通的异象也沿着天地间的佛脉传向远方。
先前赶来的老辈人物尚未离去，又有几支传承久远的佛门道统相继抵达。
有人携古钟而来，有人持祖灯登山。各脉所修的佛法虽有不同，可当他们真正站在大觉天树之前，望见那些重新泛起生机的古老枝叶时，仍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他们此行，既为确认祖脉的变化，也想亲自见一见那道令万佛古脉同时生出感应的意志。
清寂与照微并肩立于树下。
两人身上的佛韵始终相合，没有轮番开口。古树深处，一缕古老意志沿着祖络流转，借双生佛子之身回应各脉来人。
面对众人的询问，那道声音并未讲述天外之事，只确认了古树已经重新贯通，先前的危机暂时平息。
至于眼前的一念祖师的真身与去向，众人也识趣没有过多追问。
能够亲眼见到大觉天树重新焕发生机，已经足以让他们此行不虚。至于那些更深处的秘密，既然祖师意志不愿多言，自然有其缘由。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商议时，大觉祖域之外，忽有几道气息悄然降临。
那几道气息收敛得极深，沿途竟没有惊动多少人。直到来者走到古树之前，清寂与照微才同时抬眸。
顾家的老祖到了。
为首的老者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树下。他先看了一眼重新恢复生机的古树，随后才开口：“长渊如今如何？”
清寂平静道：“古树亲自引他入内，气息安稳，仍在悟道。”
老者没有立即接话。
此行，他既是为顾家与一念祖师留下的意志见上一面，也是要亲自确认顾长渊的安危。顾家自不会因为旁人一句话，便对自家帝子的处境完全放心。
他抬手，将一缕神念送向古树外围。
青金木纹随之亮起。
片刻后，一丝熟悉的气息沿着祖络传回。虽然隔着重重古枝，仍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沉稳，以及其中不断变化的道韵。
老者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便不扰他了。”
他说完，朝树下拱手一礼，随即转身离去。其余几道气息也随之远去，来得悄然，去时同样没有惊动旁人。
……
顾家的人离开之后，清寂与照微仍立于树下，那道古老意志沿着祖络流转片刻，终于向在场的五洲万佛诸脉传出了一道声音。
“今日之后，顾长渊为万佛佛子序列，可与大觉佛子并行。”
声音不高，却让原本仍有些交谈的观礼之地骤然安静下来。
“此名不拘其身，不改其道。万佛诸脉，皆当敬之。”
话音落下，古树枝冠间的青金光纹缓缓流转，短暂的寂静之后，几名老辈佛修相继抬起头，眼中难掩震动。
佛子序列！
这并非某一座祖庭内部的名分，也不是一场佛礼所能赋予的身份。自今日起，顾长渊之名，将与万佛诸脉一同被五洲记住。
而那道古老意志已经不再多言，它只留下一句宣告，便重新沉入了大觉天树深处。
消息传出大觉的速度，远比许多人预料得更快。
不过短短时日，五洲各地的古老佛脉便相继收到了消息。那些此前还在等待大觉回应的老辈人物，得知顾家顾长渊被列为万佛佛子后，无不重新翻出有关他的记载。
十七剑山、古战原、大觉天树……
这个名字，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五洲各方最古老的传承面前，如今，他又得到了万佛诸脉的共同认可。
……
大觉祖域。
裴景站在古树之外，手里还拿着刚刚传来的消息，他看完后，将玉简收起，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儿。
裴霁没有说话，她自然听见了方才那道宣告。
当初在大觉观礼时，她曾亲眼看见顾长渊与殷昼一同被古树接引。
那时，她便已经意识到自己此前对顾长渊的判断出了问题。可即便如此，在她心中，殷昼依旧是那个令她仰望了多年的年轻强者。
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殷昼出手时，修为尚浅，只记得那场交手结束后，周围的声音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后来境界渐高，她才逐渐看懂当年的一幕，也正因为看懂了，才会一直记得那个名字。
如今，殷昼已经踏入天门，而顾长渊，却在她眼前一步步走到了更难以理解的地方。
裴霁抬头望向大觉天树，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父亲，我以前总觉得，殷昼已经是我见过的同辈之中最强的人。”
“他的强，我亲眼见过。可……顾长渊……”她稍稍停顿，目光仍落在那片古老枝冠之上，“我到现在，还是没看懂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裴霁依旧敬佩殷昼，只是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拿殷昼的强大，去衡量顾长渊究竟能走多远。
因为那个人的道路，已经超出了她此前所能理解的范围。
……
不远处，殷昼也未离开大觉祖庭，他同样也听见了那道宣告。
他没有说话，只抬眼看了一眼大觉天树，随后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大觉祖域之外。
从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裴霁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传送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原本盼了许久，才终于在大觉见到殷昼，如今人已经离去，她心中却没有多少失落。
她只是忽然明白，殷昼始终在走自己的路。
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
易玄早已经离开大觉，回去的路途中也听闻了这件事。旧布袋仍斜挂在肩头，手中那柄旧拂尘被他随意搭在臂弯里。
“万佛佛子……”
易玄念了一遍，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真是厉害啊，这个大世，我也得抓紧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这份名分绝非一时兴起。
能够让万佛诸脉共同认可一个年轻人，意味着顾长渊在大觉天树深处所做的事情，已经触及了某些连老辈人物都难以企及的层次。
易玄没有再多言，只将玉简收好，继续朝前走去。
……
数日之后，顾家顾长渊为万佛佛子的消息，已经传遍玄元五洲。
古树深处，顾长渊仍在参悟。
自那段万古岁月结束后，他便一直留在古叶之上。他不断回想那些曾经完整、后来却逐渐失去的天地法理，试图从中找到自己一直未能看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古叶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熟悉的波动。
顾长渊睁开双眼。
青金光纹缓缓汇聚，一道古老身影自祖络之间显现。那身影看不清具体面容，周身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古老气息，与此前那道回荡于大觉天树中的意志同源。
顾长渊起身，拱手行礼。
“前辈。”
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外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顾长渊抬眸看去。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自作主张，将你定为了万佛佛子。”
顾长渊明显一怔。
“我？万佛佛子？”
他此前虽然帮了大觉天树不少，可万佛道统遍布五洲，传承各异。如今突然被列为万佛佛子，这份名分的分量，显然远非寻常礼遇可比。
“前辈，晚辈何德何能，能够承受万佛之名？况且我并未修习万佛道统，也不曾正式入佛门，这样的名分……”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道古老身影便平静地看着他。
“今日以万佛之名许你，世人自然会认为，是你得了万佛的殊荣。”
他看着顾长渊，稍稍停顿。
“只是大道漫漫，万古难测。待到来日再看此事，或许万佛也会因今日这一念，得见另一番天地。”
顾长渊沉默下来。
他听得出，这并非一句随意的勉励。以一念祖师的身份与眼界，既然愿意将这个名分交给他，必然有其考量。
过了片刻，他才郑重道：“晚辈记下了。”
那道身影轻轻抬手，一朵金莲随之浮现，莲瓣收拢，古老佛纹在表面缓缓流转。金莲飞至顾长渊面前，静静悬停。
“此物，你收着。”
顾长渊抬手，将金莲接入掌中。随后，一缕古老法意沿着青金祖络缓缓显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一念万法。”
祖师的声音不高，却让顾长渊的神色微微一动。
“这是我当年所创的一法。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不在我，也不在这门法本身。你只需记住它，往后如何参悟，由你自己决定。”
顾长渊没有急着尝试，只将那缕法意牢牢记下。
……
做完这一切，祖师的身影并未立刻散去，他看着顾长渊，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先前那枚九字魂牌，你应当还记得。”
顾长渊点头。
“那枚魂牌中央的‘九’字，并非普通印记。灰衣男子陨落之后，魂牌背后的声音曾说，这一席需要另换一人。由此可见，他并非孤身行事，背后还存在着某种更深的组织与秩序。”
顾长渊眼神微凝：“前辈的意思是，那枚魂牌上的数字，代表着某种席位？”
“有这个可能，但仅凭眼下的痕迹，还不能断定其真正含义。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些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就此罢手。”
祖师稍稍停顿，继续道：“你离开古树之后，应当将此事告知顾家。五洲各方也需要有所警惕。那枚魂牌所牵涉的，恐怕并非某一族、某一地的私事。”
顾长渊点了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中。随后，他看着眼前的古老身影，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
“前辈，若玄元的天地道泽继续这样流失下去，难道连您也无法阻止？”
祖师沉默了片刻。
“我留在此处的，只是昔年留下的一道意志。我的真身早已不在玄元，如今也无法归来。”
他抬头望向古树深处。
“若任由天地道泽继续流失，终有一日，玄元仍会走向末法。到那时，山河或许尚存，修行之路却可能彻底断绝。”
顾长渊没有说话。
“至于玄元最后会走向何处，连我与照微也无法推演。你是这一世的变数，可你究竟能走到哪里，我们同样看不清。”
祖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或许答案就在你们这一代身上。”
顾长渊望着他，许久才问：“前辈，既然如此，您还会留在这里吗？”
“我与照微的这道意志，也快到尽头了。”
祖师平静道：“此番之后，我会将最后一缕意志封存于古树深处。外界只需知道，祖意仍在大觉，至于我是否已经消散，便让他们自己去猜。”
他看了一眼顾长渊手中的金莲。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便不敢轻易再动。只是这份威慑能维持多久，我也说不准。”
话到这里，他不再继续解释。
“多说无益。你既然被古树引至此处，便好好珍惜这番机缘。你所见的万古岁月，不是让你停在这里感伤，而是让你从中找到自己的路。”
“晚辈明白。”
祖师微微颔首，下一刻，他的身影渐渐淡去。
青金光纹沿着祖络缓缓流转，那道古老意志随之沉入古树最深处，被一层层祖络封存起来。
外界的大觉天树，只是轻轻震动了一瞬。没有人知道那道意志究竟是消散了，还是仍然留在树中。
而那份令人敬畏的古老气息，依旧笼罩着大觉祖域。
顾长渊收好金莲，重新坐回古叶之上。他没有再说话，只将心神重新沉入那片尚未参透的古老道痕之中……
半年时间，转瞬即过，大觉天树深处，顾长渊仍在悟道。
古叶之上的道纹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偶尔有一缕青金光芒沿着叶脉流过，又悄然沉入更深处。
顾长渊始终没有离开，也没有急于求成，只将此前所见的万古岁月与自身的感悟不断印证。
……
外界的大觉天树，已经比半年前多了几分生机。
枝冠深处，原本枯黄的叶片逐渐恢复颜色，生命洪流也沿着重新贯通的祖络流向更远处。只是这份恢复仍在继续，距离古史中真正的鼎盛，尚有极远的距离。
至于一念祖师的意志，外界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消息。
但玄元的变化，并未因此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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