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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前线,鬼子临时指挥部。八月的天,闷得厉害。
鬼子指挥部长条桌旁围着一圈参谋军官。
桌上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情报,纸角还带着机要科的封蜡印子。
那是从金陵辗转送来的,出自行政院机要秘书黄俊的手笔。
淞沪防线部署图。
兵力配置、炮位坐标、后勤路线、指挥体系。
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一眼看去,就是大夏国军方高层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这份东西,”一名参谋军官用铅笔尖点着纸面,“和咱们参谋部先前的推演,几乎分毫不差。”
“支那人的军队,果然是要死守堑壕。”
“一战的老套路,他们学了个十足十。”
屋子里响起几声鬼子轻笑。
坐在上首的,是上沪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
五十开外的年纪,面皮松弛,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这个老狐狸没笑,只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似乎在考虑什么!
“诸位认为,”松井石根缓缓开口,“这份情报可信吗?”
一句话,问得满屋子静了下来。
一头鬼子参谋军官迟疑片刻,还是站了出来。
“司令官阁下,属下有一事,始终觉得蹊跷。”
“讲。”
“前些时日大不列颠外交官的那辆专车,在宁沪公路嘉定段,被咱们海军航空兵炸了个正着。”
那头鬼子参谋军官压低声音。
“可车上坐的是大不列颠的外交官,不是支那国的首脑。”
“我们原本以为那辆车上坐的,该是支那国首脑本人才对。”
“如今炸是炸了,人却没炸着。”
“属下担心这条线,是不是出了岔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头参谋军官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我想未必。”
没等众人细想,参谋长饭沼守少将已经接过话头。
这头鬼子的手里捧着另一份卷宗。
“支那国首脑之所以没有登上那辆车,是因为临时有要事,所以耽搁了行程。”
“此事,我方安插在大夏高层外围的几条线都先后证实过。”
“按照原定计划其本人,确确实实打算亲自登上那辆中立国专车,赶赴淞沪前线视察。”
“行程、路线、时间,都与送出来这份的情报,分毫不差。”
“再者!”
饭沼守顿了顿,合上卷宗。
“那场空袭之后,帝国间谍以及其所在的那一整条情报线,一切如常,毫无异动。”
“该接触的人,还在接触;该送出来的东西,还在照常送出来。”
“若是大夏高层已经识破了它的身份,以他们的做派,早就该收网拿人了。”
“可他们没有。”
“所以这条线应该是干净的。”
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句句都在点子上。
屋里那点疑云,就这么被吹散了。
松井石根听完,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
它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淞沪防线部署图,看了半晌。
“这份方案。”
松井石根忽然开口,“偏重防守,兵力平铺于正面,预备队留得又少。”
“只要我皇军集中兵力,择其一点猛攻猛打,撕开口子,再向两翼卷击……”
“支那人这条防线,撑不过半个月。”
参谋西原一策大佐连连点头。
“司令官阁下,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支那人重防御、轻机动,这套打法正合他们一贯的路数。”
“再者,从两国国力、军力的差距来看,支那国除了死守,也别无他法。”
老狐狸松井石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么说来,”它把图纸往桌上一按,“情报应该没有问题。”
“传令下去,参谋部即刻按此方案,修订进攻计划。”
“我皇军要在淞沪,把大夏的主力,一口吃掉。”
“嗨依!”
塚田攻大佐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此刻!
所有的鬼子都被陈国良抛出来的这份情报吸引。
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有往江面上多看一眼。
就在参谋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又一份情报,送进了指挥部。
这一次,是海军方面转来的。
“司令官阁下,”情报军官捧着电报,“我海军侦察机发现,长江中下游一带,支那国军方近日调动频繁。”
“湖口、金陵下关,以及沿江各口岸,泊靠着大量老旧军舰、大型商船。”
“数量不少,不下两三百艘。”
松井石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有查明,他们的用意?”
“查明了。”
情报军官答道。
“据我方安插在金陵的另外几条线回报,支那国近日正忙着转移权贵资产,抢运沿江各厂的机器设备,往西边内陆搬。”
“那些军舰、商船,正是用来运送这些财货的。”
“另外,支那国高层近来的风声,也全是在议论如何保全家当、如何躲避战火。”
“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松井石根听罢,嗤笑一声。
“大敌当前,不思抵抗,先想着搬家。”
“这样的对手,”老狐狸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足为虑。”
这个老狐狸此刻哪里知道,那些“搬家”的军舰和商船,装的不是财货。
装的是石头,是炸药,是给第十一舰队预备的一副棺材。
……
就在松井石根满心笃定的时候,金陵那边,陈国良已经动身了。
八月十一日,夜。
江阴要塞的观测哨里,一盏马灯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陈国良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货已备齐,候令行事。
陈国良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凑到灯焰上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卷起,映着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司令,”陈国良的贴身警卫员曹悖颐推门进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船都到了。”
“三百零七艘泊在长山、罗家桥港两处,离主航道都不到二里。”
“军舰四十一艘,商船两百六十六艘。”
“最大的是海圻号,一百二十米。”
“东洋人有动静没有?”
“没有。”
“上湖、九江那几艘鬼子的炮舰,照旧泊在码头上,舰上灯火通明。”
陈国良转过身,嘴角没什么笑意。
“它们不急是因为它们还当这条江,是它们的后花园。”
陈国良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抬起指节,在江阴那一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悖颐!”
“你说一个人的脖子被掐住了,还能蹦跶多久?”
曹悖颐一愣。
“天亮之前,”陈国良的声音很平,“把这三百零七艘船,给我横着沉进主航道。”
“沉船、布雷、拆航标,三件事,一件都不能错。”
曹悖颐立正:“是!”
陈国良又补了一句。
“还有,湖口、九江那边的鱼雷快艇,都给我备好。”
“鬼子要是想跑,就送它们一程。”
……
八月十二日,凌晨。
江面上起了雾。
三百多艘船,齐齐熄了灯。
没有汽笛,没有号令,只有水声和绞盘吱呀作响。
头一批是那四十一艘旧军舰,多是一些老货,早该退役了。
此刻却成了最沉的石头。
海圻号最先动。
它被两艘小火轮顶着,缓缓横过江心。舰上水兵早已撤空,只在舱底埋了炸药。
当它斜斜地卡在航道正中,一声闷响从水下传来。
船身一颤,慢慢朝左舷歪下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沉闷的爆炸此起彼伏,在雾里听不真切,倒像远处在打闷雷。
一艘艘商船、军舰、小火轮,被推着、拖着,横七竖八地沉进江心。
江水漫过甲板,漫过烟囱,最后只剩下几根桅杆,孤零零地戳在雾面上。
曹悖颐站在炮台上,看得手心全是汗。
“三百零七艘……真沉下去了。”
“这才哪到哪。”陈国良头也不回,“水雷布下去,才算真的关了门。”
四百二十枚水雷分三层铺开,就在沉船阻塞线的下游。
音响雷贴着水面,候的是螺旋桨的响动。
压力雷沉在深处,等的是船底压过来的水浪。
磁性雷悬在中层,专候钢壳舰船的磁场。
三层叠着放,当中还插了几十枚触发雷。
“司令!”
“东洋人最新的扫雷舰,想要清理这样一道雷阵的话,大概要多久啊?”
曹悖颐有些好奇的问道。
“至少半个月。”陈国良笑了笑,而后说道。
“它们要是敢拿船硬撞,那就是给咱们送靶子——五十二门炮,正闲得发慌。”
长山炮台上。
二十四门八十八毫米、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
外加四门二百零三毫米的重炮,炮口早已调转齐齐指着江心。
滇军炮兵团的兵,一个个赤着上身,把炮弹一颗颗推进炮膛。
又拿草席盖在炮身上,遮住反光。
一切妥当。
天蒙蒙亮时,最后一声闷响,散进了雾里。
长江在江阴。
猛然截断。
……
上游,上湖。
东洋第十一舰队的旗舰上,舰长正倚着栏杆,看江上的日出。
鬼子副官连滚带爬冲上甲板。
“报告!”
“江阴……江阴的航道,被支那军封死了!”
“什么?”
“支那军沉了三百多条船,横在主航道上,还布了雷!”
“金陵下关、湖口一带,也有支那军舰集结!”
舰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十一舰队,加上汉口、九江、芜湖各码头上的陆战队和几万侨民,几十条船,全在江阴以西。
江阴一封,他们就成了瓮里的鱼,笼里的鸟。
“给海军司令部发报!”
“不!”
“给东京发报!”他几乎是在吼,“支那人疯了!”
电报还没发出去,反而是收到了大夏国军方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的字,不多。
限令各舰,即刻缴械投降。
否则!
将绞杀在长江上活动的东洋舰队。
舰长把信攥在手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八嘎呀路!”
“投降?”
这头鬼子咬着牙怒吼,“皇军什么时候……投降过?”
可它想到江阴被截断。
整个长江都被大夏国军队,给拦腰截断之后。
心中的底气!
荡然无存!
要知道大夏国这一截,可是将鬼子所有的退路。
都给截断了!
……
也就在这一天。
金陵城里,另一张网,悄没声地收了。
戴老板带着军统的人分作几路,同时动手。
行政院机要秘书黄俊,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按住的。
这头汉奸当时还在批一份公文,笔尖悬在半空,人已经被反剪了双手。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黄俊挣扎着喊。
戴老板没理他,只挥了挥手。
军统的人从他书桌暗格里,翻出了一本密码本,还有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密电底稿。
同日,黄俊之子黄晟,在自家宅子里落网。
行政院的两名机要科员,参谋本部的那名上校参谋,一个也没跑掉。
这条埋在金陵高层、替东洋人送了不知多少年情报的暗线,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审讯没用几天。
密码本、密电底稿、往来账目、人证物证,摆了一桌子。
黄俊再能狡辩,也狡辩不出一个字。
更让他哑口无言的,是军统顺着这条线,又摸出了七八个替他跑腿、递话、望风的角色。
一张网,牵出一张网。
案子审结,判词只有寥寥几句——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处以绞刑。
行刑那天,是个阴天。
黄俊父子被押到刑场,脖子上套着绳索。
临刑前,黄俊还在喊,说他上面有人,说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没人听他说完。
绳索一紧,父子二人,一同见了阎王。
……
黄家父子二人被绞杀。
金陵城的鬼子情报网被破坏的消息,以及大夏国将长江截断的消息。
传到淞沪前线指挥部,已经是隔日。
松井石根正在听取参谋部修订进攻方案的汇报。
一名参谋军官急匆匆闯进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那份电报,捏得都变了形。
“司令官阁下!”
“江阴……江阴出事了!”
松井石根抬起头,眉头一皱。
“什么事,这么惊慌?”
“支那人的军队……支那人的军队在江阴,把航道给封了!”
“三百多艘军舰、商船,横着沉进了主航道!”
“江面上还布了水雷!”
“我第十一舰队以及汉口、九江、芜湖各口岸的陆战队、侨民,全被堵在了上游!”
“什么?!”
松井石根霍然起身,一把夺过电报。
屋子里,死一般地静。
刚才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解进攻方案的参谋军官。
此刻张着嘴,脸色煞白。
那份被他们奉为圭臬的淞沪防线部署图,还摊在桌上。
“江阴……沉船……”
一名参谋军官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那长江上那些军舰、商船,根本不是运财货的……”
“是运石头、运炸药的!”
“我们上当了!”
松井石根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头老鬼子把电报攥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
长江是东洋帝国进出大夏腹地的一条命脉。
第十一舰队是帝国海军在长江上的家底。
江阴一封,等于把这条命脉,一刀斩断。
可坏消息,还不止一件。
没过多久,又一份情报送到。
“司令官阁下,金陵方面急报。”
“黄俊父子,已被大夏军方处决。”
“其手下情报人员,尽数落网。”
“我方在金陵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全线崩溃。”
这一下,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松井石根的脸,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大不列颠外交官那辆车被炸的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
它和它的参谋部,就已经被人牵住了鼻子。
一步一步,走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黄俊那条“干净”的情报线,那份“分毫不差”的防线部署。
以及那批“抢运财货”的长江船队。
全他娘的是圈套。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冲着帝国陆军、海军来的。
有人在大夏的高层里下了一盘大棋。
松井石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指挥部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传令!!”
“长江沿岸,我皇军各舰,即刻携带侨民,顺流而下。”
“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江阴要塞!”
命令传下去,各舰拔锚起航。
可它们很快就会发现,这条江早已不是他们来时的模样。
江阴的长山炮台上,五十二门重炮,炮口已经调转,齐齐指着江心。
黑黝黝的炮膛里,装满了炮弹。
长江!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将彻底化为东洋帝国第十一舰队的血肉坟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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