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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红旗日化厂后街的职工筒子楼。
刚过中午，走廊上弥漫着煤球炉子味儿。
厂里的老钳工赵德柱蹲在楼梯口，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走廊两边，不少男职工也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个个没精打采。
原因很简单。
虽说那个新来的刘老板在礼堂大发善心，给每人发了五十块钱生活费，还宣布全厂带薪休假，是一件大好事。
可这年头，国营厂的工人哪个心沉得住啊？
好端端的发钱放假......
他们听说，有家拖拉机厂破产遣散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啊！
正当众人想入非非的时候，楼梯下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德柱抬眼望去，当即愣在原地。
技术科的王成才、老杨，还有那个最年轻的小陈，正顺着楼梯往上走。
这三人身上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最扎眼的是，他们三人的两只手，全都被厚厚的白纱布裹成了大粽子！
赵德柱猛地站起身。
“卧槽！成才，你们这手咋整的！”
这一嗓子，把楼层里的街坊四邻全给招了出来。
大伙儿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王成才的媳妇翠芬端着半盆洗菜水刚出门，抬头一看自家男人的惨状，手里的铁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翠芬扑上去，看着王成才包得严严实实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
“当家的，你手这是废了啊？”
“我就说你昨晚为啥一宿没回来。”
“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一听到翠芬这么说，旁边几个车间的老师傅顿时一愣。
“老杨，你们昨晚一宿没回来？不是说休息吗？”
“是不是那个南方的资本家老板逼着你们干重活？”
这话一说，厂上更多人急眼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那姓刘的新老板压榨人！”
“为了赚钱不拿咱们工人的命当命啊！”
“这才接手第一天，就把技术科的人祸害成这样！”
“走！大伙儿抄家伙，去厂部找他算账去！”
“对！带薪休假就是个幌子，他这是要拿咱们往死里坑啊，咱们去市委告他去！”
群情激愤之下，众人俨然忘记了刘光明刚来到厂里的时候是个啥形象。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更是转身就要去拿扳手和铁棍。
“别别别！大伙儿快打住！”
眼看筒子楼里就要炸开锅，王成才急得直跺脚，连忙开口。
同时，他也想摆手，双手包得太厚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用胳膊肘拼命往外推。
不过，小陈在旁边倒是实在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婶子，赵叔，你们瞎咧咧个啥呢！快把家伙什放下！”
众人一头雾水地停下动作。
随后，老杨也开口了。
“这手，是我们三个自己弄伤的。”
“昨晚做实验，恒温箱烧了，为了赶进度出配方，我们三个自己把手伸进六十度的热水里搅和的。”
众人听完，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十度的热水，把手伸进去搅和？
这是不要手了啊！
翠芬更是急得直拍大腿。
“你们三个是不是疯了！为了给那个私人老板卖命，手都不打算要了？”
“媳妇，你快闭嘴吧！”
王成才赶紧拿肩膀蹭了蹭翠芬的胳膊。
“这事，真的不是为了什么私人老板。”
“我们三是想着，配方早点出来在，咱们厂子，也能早点复工嘛！”
“而且，人家刘老板早上来视察，看到我们手烫成这样，也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他硬是叫车把我们拉到市医院，找了医生给挑水泡、上药包扎，医药费全是他私人掏的腰包！”
小陈在旁边猛点头，一脸的得意。
“可不是嘛！老板骂我们胡闹，死活不让我们干了，还特批我们带薪回家养伤。”
“还有这个！”
小陈转过身，用胳膊肘夹着自己的上衣口袋。
“赵叔，你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赵德柱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从小陈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口子没封。
赵德柱捏住边缘一抽，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周围的街坊邻居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钱？”
“五……五百块？”
赵德柱点了点，咽了口唾沫，手都在哆嗦。
老杨也扬了扬下巴。
“真金白银，刘老板跟我们说好的，我们三人，一人五百块奖金。”
整个楼道里鸦雀无声。
感情，他们真的是全部想错了！
新老板非但没压榨，给治病，还直接砸下这么大一笔巨款当奖金？
翠芬此刻更是连眼泪都忘了擦，直愣愣地盯着那沓钱。
“成才，这钱……真是老板白给的？”
王成才闻言，挺直了腰板。
“啥叫白给的！”
“这是刘老板赏识咱们的精神和手艺！”
“大伙儿听好了！”
王成才环顾四周。
随后，他把憋在心里一上午的话，用最大的力气喊了出来。
“上午，刘老板亲自试的货。”
“咱们厂的新配方，搞成了！”
“所以，刘老板亲口发话，估计明天一早，全厂机器通电，全面复工复产啊！”
这句话，如同再次在筒子楼里砸下了一颗炸弹一般。
走廊里的几十号工人，先是集体愣了几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
复工了！
机器要转起来了！
这不就是他们先前烦闷的嘛？
对于这群闲了不少时间的工人来说，开工可比发钱还要让人激动啊。
“明天就开工？真假啊！”
“毛巾厂那边，我去问过了，刘老板在那边搞的是计件工资，多干多得，原来拿两百的，现在一个月能拿四百多！”
“这刘老板把工人当人看，是个敞亮人啊！”
当然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议论。
“那还休个屁的假啊！”
“一车间的那些个老旧乳化锅，停转不少时间了，里面的料底子估计有不少结成了死块！”
“你这么一说，我那二车间的灌装阀门也是，有不少锈死了，管道里全是死皮子！”
“明天就要开工，今天不把这些玩意儿拾掇利索，明天拿什么做产品？拿嘴做吗？”
而这番议论，也是直接把众人的心火彻底点燃了。
“说得对！”
“人家老板这么好，连技术科的师傅都拼了命，咱们这帮大老爷们还能在家睡大觉？”
“我看啊，咱们现在抄家伙！回厂里去！”
“对！回厂里！”
一番议论完，筒子楼里瞬间又乱了起来。
男人们冲进屋里，翻出劳保手套，拎起扳手和管钳就往楼下冲。
女人们也不含糊，有扫把的拿扫把，有抹布的拿抹布。
“走走走！车间里的玻璃好久没擦了，明天开工绝对不能让老板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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