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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人族的骚动刚起,山巅便拂下一阵清风。顾长烬没抬手。
只是一缕温润的仙息顺着风散开,掠过山腰,滑过山脚,轻轻落进每一个人的胸口。
吵嚷声便渐渐的息了下去。
有人刚张开嘴想喊救命,话到了喉咙口,心神忽然一松,连带着满腹惊慌也跟着沉了下去。
整座海滨仙山,刹那间鸦雀无声。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齐抬起,穿过淡淡的山雾,死死望向山顶那道青衫身影。
顾长烬盘膝坐在蒲团上,迎着漫山视线,心里倒先微微顿了一下。
这片大地之上,满眼都是披毛戴角之辈,妖族高高在上,把人族当牲口圈养。
自己今日独独摄来纯血人族,在这儿开山传法,倒跟前世神话里三清之中那位最嫌弃披毛戴角、独独看重人族的大佬脾气正对味。
此行此举,似乎正合那位之意。
不过,直接顶着那位的名头,到底不太行。
念头一转,顾长烬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杂书里的叫法,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
把“元”换作“原”便是。
“原始天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说出口,只将这四个字悄悄打进了扎根天道本源的那枚虚果之中。
如今不必自己往脸上贴金,往后随着新法大兴、人道昌盛。
这方天地与芸芸众生,自会顺着道果的脉络,一步步将自己往这个尊号上推崇。
至于眼下………
顾长烬收回思绪,目光缓缓扫过满山纯血人族,开口了。
声音平缓清亮,像是隔着半步远在耳边轻语,直直响在满山每一个人的心底。
“不必慌张。”
“我与你们一样,都是纯血人族出身。”
短短一句话,炸得满山人族心头狠狠一震。
纯血人族?山巅这位一步化福地、凭空摄来万千人族的仙人,居然也是纯血人族?!
顾长烬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在众人识海里流淌。
“我也曾站在石盘前验血。也曾看着身无妖血的同族,活得不如一头牲口。”
“干不完的苦力,躲不掉的鞭子,甚至连自己的命,都能被人随口拿去当酒席上的一道菜。”
山坡上,几个刚从异族石牢里脱身的汉子猛地握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
旁边的庄稼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老手,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山巅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坎上。
“我想了很久。凭什么这片天地只认妖族?凭什么人族生来就低人一等,连修行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旧有的修行路把人族堵在了门外,那我便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顾长烬微微一顿,眼中清光一闪。
“这条路,不靠妖血。只凭人族自身灵性,吞吐天地清灵,步步登天,得大逍遥。”
“我名此路为——仙道。”
“既立仙道,我即为仙主!”
仙道。仙主。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穹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新生的道韵与那两个字暗暗相合。
满山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有人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滚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纯血人族也能修行。
头一回有人把他们从泥地与铁链里捞出来,摆好蒲团,要亲手教他们一条登天之路!
感同身受的酸涩刚涌上鼻尖,下一刻,顾长烬正式开讲。
“今日,我于此山传法。能听进去多少,各凭造化。”
道音起!
顾长烬并没有干巴巴地背诵口诀,而是引动满山仙道灵气,直接在山巅云海之间演化起修行长阶。
云雾翻涌,化作一幅清清楚楚的画卷,映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最先显出的,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纯血凡人。
一缕天地清气顺着口鼻入体,冲开闭塞的经脉,洗去凡胎浊气,这是炼气。
灵气渐满,于丹田气海凝液成丹。
一枚滚圆明亮的金丹浮现云海,光华流转,举手投足便有开山裂石之威,这是金丹。
紧接着,金丹碎裂,一尊灵动的小人破丹而出,神游天地,呼风唤雨,这是元婴。
云海翻腾不休,那道虚影继续往上走。
化神、合道、渡劫,直至打破凡胎最后的枷锁,周身开辟出一方吞吐仙气的小世界,成就长生不老的真仙!
到了真仙,云海没有停歇。
而是一路推演展示到玄仙之境才停了下来。
顾长烬没有再往下讲,路要一步步走,法要一层层传,留有余地,不急。
道音如春雨,无声落满整座海滨仙山。
满山人族早就忘了惶恐,一个个盘膝坐在青草蒲团上,仰着头,听得如痴如醉。
先前心头的憋屈与绝望,此刻全化作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山中本就被顾长烬聚成仙家福地,灵气浓得化不开。
此刻又有道音亲自引导、夺果灵基暗中偏爱。
不过片刻工夫,山坡各处便接连响起了破境的轻鸣!
半山腰一处角落里,躺着个从异族石牢摄来的男人。
他被锁了十几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凸起,来的时候连喘气都费劲,眼看就剩最后一口气。
可道音刚钻进耳朵,他枯槁的胸膛猛地一鼓。
四周灵气像是找到了缺口,疯了似的往他身上钻!
引气入体,甚至连半息都没用上!
干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背后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伤咔咔结痂脱落。
炼气一层、三层、九层……筑基!
轰!
一声闷响自他丹田炸开,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奴隶,竟在顷刻之间直接结成了一枚灿烂金丹!
可他身上的气息根本没停,顺着道音一路往上蹿,眨眼间金丹震颤,直朝元婴冲去!
另一侧的山坡上,那个手里一直死死攥着锄头的庄稼汉,此刻早就闭上了眼睛。
锄头啪嗒一声滑落草丛。
他满手老茧,大半辈子只懂刨地,大字不识几个,此刻听着道音却像天生通透一般。
周身灵气卷成一道小旋涡,一身庄稼把式的浑浊气血转眼化作精纯仙力。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炼气、筑基一掠而过,丹田金丹初成,紧接着便破丹化婴,眉心透出一缕清光,气息还在节节拔高!
更下方的一块平崖上,一名头发全白、腰背驼得快贴到膝盖的老者,原本以为自己没几天活头了。
听着听着,他干瘪的脊背一点点直了起来。
满头白发竟从发根处生出乌黑,浑浊的老眼骤然变得清亮。
一股滚烫的生机自他体内炸开,修为一路飙升,直接跨进元婴之境,周身清风环绕,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止他们三个。
放眼望去,整座海滨仙山上,灵光此起彼伏。
有的刚引气入体,激动得浑身发抖;有的连破数关,喜极而泣。
还有少数天资极佳的,正像那瘦削奴隶、庄稼汉和老者一般,修为一路狂飙,眨眼便甩开常人一大截。
山顶之上,顾长烬一边不疾不徐地讲着道,一边分出一缕神识,轻轻扫过那几个破境快得离谱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干瘦奴隶、庄稼汉与白发老者身上多停了一瞬,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都是难得的好种子。
出身越苦、压得越狠,一旦撞开这扇门,长出来的根骨往往越硬。
日后人族仙道开枝散叶,正需要这样的苗子扛大旗。
道音滚滚,传遍海滨,满山灵气翻涌,气象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山巅盘坐的顾长烬,嘴里的道音忽然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仙雾,望向极远处的天边。
那里,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一大块。
一大片浓烈刺鼻、遮天蔽日的漆黑妖气,正裹着滚滚阴云与森然杀机,横跨长空,朝着这座海滨仙山疯狂压来!
顾长烬看着天边那片滚滚涌来的妖云,嘴角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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