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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烬的目光顺着云道往上,又越过了几重宫阙。到了这里,他才看清,先前隔着云海望见的那些巨影,原来都是镇守妖庭的天妖。
一尊生着七颗头颅的异兽伏在天门之后,七颗头颅朝着七个方向。
最东边那颗头吐出一口长气,排在云道上的贡舟便一艘接一艘地矮了下去。
再往远处,有一尊天妖肋生四翼,上面一双翼端还沐在星光下,垂下来的两翼已经没入雷云。
雷声沿着羽梢滚过,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样的身影,在妖庭各处,足足有三十六尊。
顾长烬从他们之间往下望去。
先前见过的万里大河,在这里已细得快要辨认不出了。
那大河所经的山川原野,也只占了眼底极小的一角。
可纵是放眼望到最远,越过一层又一层积云,下面依然是陆地。
天妖的巨影能覆盖住一片又一片山河,再广些的地方,便连这天妖的影子也照不过去了。
三十六尊天妖之下,另有七十二尊地妖。
云层较低,从这里看过去,还能见到他们的身形错落在一重重云峰之间。
有通体青黑的大龟,背甲上积着多年未化的雪。
还有青鳞长蛇盘过了几座宫阙,隔着云峰,依稀能看见它缓缓起伏的脊背。
顾长烬的视线再往上抬。
最上层的殿宇之间,还有十八道气息。
有的已近人形,披一身赤袍,额前两支鹿角却托起了整片云气。
有的显着原身,鳞甲之间流淌着银白的水光,一呼一吸,殿外竟能听见大潮进退的声音。
还有一尊坐在阴影里,只露出搭在膝上的一只手,五指微张,近旁的星光便一缕缕弯了过去。
那是妖庭的十八尊妖君。
这十八道气息铺开,连天穹都跟着显出异象。
顾长烬看得清楚,有一片潮水已漫过群星,到了天门附近,又被收了回去。
下方的大地实在太广,就算这十八尊妖君齐齐显化,也有气息未曾触及的地方。
方才那些发往四方的敕令,就是从大殿的帝座前送出去的。
帝座空着,分列在两边的十八席上,却都坐着妖君。
大事在此共议,议定之后,各自发令。
管日月的便去调日月,掌山川的便去划山川。
顾长烬再往上看,殿宇已到了尽头,十八席之上再无座次。
……
道果中的画面离开天穹,重新落向大地。
一条河谷里,两支异族已经厮杀了数日。
飞在半空的成片坠下,披鳞的踩着同族的尸首往前扑,先前足有数百里深的水道,竟被尸身堵得改了方向。
到最后,一边的旗倒进了河里,举着另一面旗的也找不到几个还能站着的同族。
有人弯下腰,想把一具躺在浅滩上的身子拖出来,拖到一半,自己也坐进了水里。
越过这处河谷,还有新的烽烟升起。
万族在这片大地上各有自己的地盘,离得远的,几辈子也未必能走到一处。
离得近的,争来争去,埋在相邻的两座大山下,到了儿孙那一代还要接着争。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中忽有七颗星辰一同亮了起来。
有打完仗的人靠在残墙底下抬头,也有已经睡下的,被家里人从屋中喊出来看。
那七颗星亮了许久,等到天边泛白,其余的星光都散了,它们还在。
从那以后,蛮荒各处便开始流传出十二字真言。
七妖星出,万族大乱,重定天下。
最初是谁传出来的,画面里看不分明。
等这话传到天上,连往返天门的贡舟上,都开始有人说起七妖星。
妖庭里,有一座专司观星的宫殿。
顾长烬看见一位妖君立在殿内,仰头望了许久。
那七颗星的光,从殿顶落下来,照着他的眼睛。
他抬手传下一道法令,很快,天门外便聚满了妖兵。
凡这一年所生的婴孩,尽数斩杀。
成队的妖兵跟着各自的妖将,穿过天门,朝大地各处散开。
有人落在山间,有人直入城中,画面最后,一队妖兵踏过才熄了灯火的聚落,停在一扇门前。
门里分明还有孩子在哭,领头的妖将听了一会儿,抬手推开了门。
诸般景象到此散去。
顾长烬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七妖星出,重定天下?
这说法倒是耳熟。
只是大地上的万族打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修什么法、凭什么血脉修得上去,都是照着妖族的划好的路走的。
真有七个能把天下搅翻的,最后坐上去的,恐怕还是妖族。
至多换一批人上桌,分一分原来那些东西。
妖族什么时候这么威风了?
顾长烬没再往这上头想,他顺着道果中那点熟悉的牵引看去。
“这一回的我,又是什么出身呢?”
眼前的景象急速收拢,大地上原本瞧不清的一点,转眼便成了数十万里山河。
视野再近了些,才看见一座人族城池。
城中有户人家,深夜还亮着灯,一声婴孩的啼哭传出,守在门外的人纷纷起了身。
那就是这一世的他我。
孩子长得很快,还只到大人腰高时,见到家里人从井中汲水,便能在旁边蹲上半天,琢磨着拿废木和旧绳搭出一个提水的架子来。
教他认字的长辈有时讲完一篇书,他能接连问上好几个问题,问到最后,连教他的人都要回去把书再翻一遍。
一来二去,城里也都知道这家出了个聪慧的少年。
有人猜他身上怕是有哪一脉祖传的妖血要返祖了,还有人想得更远,说等验完血脉,多半就有妖族中的大人物来收他做弟子。
到了验血那天,连平日少出门的几个长辈也来了。
少年伸出手,挤下一滴血,血落进验血的石盘,沿着石纹慢慢淌开。
许多人围得近,怕错过了头一道光,却等到盘中那滴血快干了,也没见到半点动静。
主持验血的族老把盘子擦过一遍,叫他再滴一回。
结果还是一样。
“纯血人族。”
少年猛地抬起头。
怎么会?
他也听过太多回,说自己身上定有一支非同寻常的妖血。
听得久了,连他自己也在猜,兴许真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有朝一日踏云而行。
如今这四个字一落下来,往后再怎么用功,也只剩打熬气血、长几分力气这一条路了。
前两日还问他日后想拜哪位师父的长辈,这时已有人起身往外走。
少年望着空下来的几张椅子,还站在石盘前,扎破的指尖抵在掌心里,许久都没松开。
他浑浑噩噩过了几日,直到家里来人,叫他去议事大殿。
到了殿内,他先看见了那位几年前同自己订过婚约的少女。
两家从前门当户对,她随长辈来时,也常有人笑着叫他们坐在一起。
此刻她坐得离他有些远,殿中上首,还坐着两副陌生面孔。
一个鬓角生着青鳞,另一个手搭在桌沿,指间还有蹼。
两位真正的妖族。
少年站在那里听了一阵,终于听明白了。
少女前些日子验出了水属妖血,有一位蛟龙族的公子看中她,要收作侍妾。
这两位妖族今日登门,便是来把他与这少女的婚退了。
那位蛟龙公子在族中只是旁支,血脉与修为都算不得出挑。
可蛟龙一族毕竟是妖族,而且还能把话递到天上的妖庭去。
少年把嘴里的话咽了两回,到底没忍住。
“是你们要退婚。凭什么还要我家赔东西?”
案上摆着一张赔礼的单子,女方家里要赔多少,蛟龙族又要给多少,都分开写得清清楚楚,蛟龙族那一栏里,连血石也要由他家出。
“血石好说。”生着青鳞的妖族伸手,把那张单子拨到一旁,“还有一件,公子特意交代了。”
少年盯着他。
“姑娘进门那天,你也一并过去。公子听说你是纯血,正好给那桌酒添一道菜。”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去看坐在近处的族老。
对方原本也望着他,这会儿却低下头,伸手去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袍子。
他胸中一口气顶上来,想骂人,张口却喷出一口血,溅了半张单子。
随后,整个人向前栽倒,当场断了气。
他我原本的命途,竟就这么走到了头。
顾长烬看着已经暗下去的画面,一时愣住了。
啊?
不是?活活气死啊?这他我也太憋屈了吧?
还有,这妖族是不是给脸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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