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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声刚落,谢闻川便看见,前方的接引仙台上,有人抬起了手。仙台后面就是界门,往日他从那里出入,当值的长老和弟子认得他的遁光,有时隔着老远便会喊一声道子。
这次没人喊,数道仙光从台上升起,横过山脊,将他与界门之间那段虚空封住了。
谢闻川拨转银梭,朝侧面撞去,梭尖刚挑开一线裂缝,又有几道遁光自下方赶来。
为首的地仙劈手按下,裂缝从另一头合拢,险些将银梭整个夹在里面。
谢闻川收梭时抬眼一看,十余道遁光已散进群山。
原先还能绕过去的几处山口,几乎都有人守了。
紧接着,身后那几道天仙气息也追了上来。
“谢闻川,止步!”
声音从虚空外传来,谢闻川认出来了,是方才在府前问他是否知情的那位天仙。
“你今日只要交出月灵族人,事情还有得谈。再往前走,你还想不想做这个道子了?”
他还没回话,远处便有人厉声道:“既已携余孽冲禁,还同他说什么?拦下!今日绝不能让他踏出界门!”
谢闻川只把怀里的人搂得紧了些。
他出了道子府,原以为只要赶在诸脉反应过来之前,抢过接引仙台,便还有一线机会。
谁知那一声叛宗传出去,连原本没到府上的人,也先一步赶到了前头。
“抓紧了。”
他低头嘱咐了一声,挟着淑儿,再度化作一道血色遁光。
一掌从斜里探来,堵住了他的去路,谢闻川扬剑去斩,剑光刚碰上那只手,连人带剑便给震退了出去。
方才在府门前,还有人怕伤着他这个仙君弟子,临了收了手。
如今这一掌震开他的剑,还往前追了一截,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肩上。
护魂仙甲亮了一下,谢闻川耳中嗡鸣,险些连淑儿也抱不住。
他咬牙调来银梭,趁前方两道仙光尚未合拢,带着人往里一闯。
刚过去,背后又是一击,这一回,连识海上方护着神魂的甲光都跟着一暗。
几次穿行下来,界门倒是越来越近,他手里的剑却越来越重。
他只是玄仙,便是让他腾出两只手来,在数位天仙之间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如今还要带着淑儿,每避开面前一道仙术,便得多受背后一下。
咔。
肩头传来一声脆响,仙甲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谢闻川低头,发现自己的衣领已经湿了。
他连什么时候吐的血都不知道,只来得及偏过脸,没让血落在淑儿身上。
就在此时,银梭猛地一顿,前方一名天仙隔空捏住了梭尖。
谢闻川连催两次,银梭只在原处发颤。
另一侧,压得整片虚空变形的掌力已到了近前。
他抬起剑,右臂却只抬到一半。
“把护剑的法力收回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
谢闻川一怔。
“玄老?”
灰白石珠轻轻一震。
一股力量贴着他已快运转不动的法力送了进来。
轻得很,落到臂上时,却硬是把那口即将散掉的气接续上了。
“护住持剑的手,剑挨一下,不打紧的,人可不行!”
谢闻川下意识依言收力,下一刻,他手中仙剑终于横了过来。
轰!
掌力撞在剑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仰去。
仙甲裂痕往下又延了两寸,持剑的手却稳住了,那股力量顺势分入甲中,又渡向银梭。
原本被扣住的梭尖忽地往下一沉,从天仙两指之间脱了出来。
谢闻川跟着银梭一闪,避开了第二击。
对面那名天仙皱起眉头,此人刚才连剑都快抬不动了,怎么忽然又能接招?
谢闻川哪里顾得上看他的脸色。
“玄老,你……”
“我只能帮你撑这一程。能从哪里过去,你自己看。出去了,后头的事也得你自己担。”
声音说完,便再没响起。
谢闻川又唤了一声,识海中只有那枚灰白石珠静静悬着。
他咽下一口血,抬眼去找界门。
那股力量暂且稳住了他的手,也叫银梭比方才快了一点。
可几位天仙还在,仙甲上的裂口也还在。
再硬挨几掌,怕是连玄老给他续上的这口气也保不住。
能往前一步,便先往前一步。
……
淑儿原本听不清外面在喊什么。
到了后来,那些声音离得近了,竟一个字也漏不掉。
有人说,谢闻川还有回头的机会,也有人说,叫他把月灵族的女人交出来,自有掌刑长老处置。
他们提起她时,已经没人叫夫人了。
谢闻川带着她,又从一道尚未闭合的虚空缝隙里挤了过去。
碎光擦过他的肩背,淑儿隔着衣衫,分明感觉到他身上抖了一下,那条横在她身前的胳膊却往回收了收,将她护得更严实了。
“闻川。”
她抬起手,想替他擦一下嘴角的血。
谢闻川低头看了她一眼,竟还有工夫冲她扯了扯嘴角。
“到了外头,我们先找个小世界住下。”
他在下一次变向前换了口气,才接着说道:“等师尊回来,我亲自回去见他,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你的事情,我都会和他说清楚的。”
“你还要回去?”
“总得回去一趟。”他说,“这事瞒不了一辈子。等师尊听我把话说完,总会让宗门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淑儿的手还停在他下颌旁,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是真的想着回去的,连要说哪些事,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回去以后,人家问他要的,又何曾是一番解释?
就算真寻到了个僻静地方,腹里的孩子哪一日再亮起那道月华呢?
这次在自己家里,尚且一眨眼就来了那么多人。
下次若还要跑,难道也叫他这样,抱着她拿命去挡这些追兵?
她低下眼,看见谢闻川握剑的指缝间,在往外渗血。
就是那只手,当年斩了她娘,也是那只手,牵着她走出了刑罚大殿,那时他握得紧,她还想着,总算能回家了吧。
有一瞬,她又记起了在西土答应过的事,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她得给谢闻川一击。
当年答应得痛快,哪里想得到,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会把她护在怀里。
“道子!”
前方又有人开口。
“你再进一步,休怪我等不留手!”
谢闻川抬眼,接引仙台近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段,银梭便能落到台上。
可仙台两侧,已有两位天仙一左一右地站定。
左边那人伸手一压,银梭顿时往下一坠,右边那人的仙光随即铺开,沿着银梭两侧合了上来。
身后追至的天仙同时出手,接引仙台前的一片虚空,登时被挤得层层折叠。
谢闻川试着再催银梭。
梭尾磨出一串银芒,竟只往前挪了半寸。
来不及了!
他只得收梭,以仙剑横在身前,将玄老渡来的那点余力尽数汇进仙甲。
三方仙光同时撞了上来,剑身猛地往后弯去,眼看就要撞到他面门。
他松开护在淑儿腰间的手,反掌抵住剑脊。
一声闷响。
仙甲的裂纹从肩头一直爬到了肋下。
谢闻川两手撑着剑,拼命顶住那三道仙光,硬生生在身前留出了一小片空处。
就这么一会儿。
等这一击过去,他便腾得出手,重新带她走。
可淑儿已经抬起了头。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一松,从他身侧挣了出去。
等谢闻川发觉怀里一空,淑儿已独自站在了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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