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极北寒虎 > 第373章 窒息

第373章 窒息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一路上,凌烽心急如焚。怪兽机车的引擎在街道上咆哮,排气管喷薄出炽热的尾焰,他将车速提到了极限,在车流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梭而过。他很清楚蓝梅这种病症发作时要承受的痛楚是何等剧烈——那种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头颅的刺疼,那种被恐怖幻觉淹没的窒息感,那种整个人被从内部撕裂的绝望。如果得不到迅速的缓解与开导,她会陷入一种完全失控的疯狂状态,到时候再想把她拉回来,难度会比现在大上十倍。

    最关键的,上次蓝梅病症发作时凌烽在场。那一次她没有吃药,靠着他的引导和她自己的意志力硬扛了过来。那是她第一次在不依赖药物的情况下成功渡过发作期,相当于在漫长的黑暗中点亮了第一盏灯。但戒断反应从来不是一条平稳的下坡路——它是一条起伏剧烈的曲线,每一次发作都可能比上一次更猛烈。这一次蓝梅再度发作,在他赶到之前,倘若她忍受不住那种铺天盖地的痛楚而重新服药,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不仅是生理上的药物依赖会重新建立,更致命的是心理上的挫败感——那种“我果然还是做不到”的自我否定,会比疼痛本身更彻底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只希望蓝梅的意志力能够足够坚定,能够坚持到他赶过去。

    原本至少需要大半个小时的路程,凌烽只用了十分钟左右就赶到了。怪兽机车冲进红梅山庄大门时,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焦痕。山庄的大门是敞开着的,但整座红梅山庄空无一人——只有在承接宴会的时候,山庄才会将相关的服务人员临时请过来,而平日里这里只有蓝梅独自居住。这个习惯了用从容优雅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女人,在偌大的山庄里日复一日地独自面对夜晚的噩梦,这份孤独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最残酷的折磨。大门敞开,显然是蓝梅特意而为,应该是她在与凌烽通电话之后用最后的力气留的门,以便于凌烽赶到之后能够直接入内。

    凌烽在前院停下车,快步冲入山庄,穿过大厅,经过那条挂着红灯笼的长廊,直奔后院。后院的梅花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绿意,那些梅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夜晚举办宴会时的热闹喧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廊道尽头那栋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着,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就在他冲到小楼门前的那一刻,一声压抑着极度痛苦的嘶哑叫声从楼内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嘶吼,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时发出的呼喊。

    “啊——我好难受,我头好疼……”

    凌烽面色骤变。他听得出来那是蓝梅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与平日里那个端着红酒杯从容淡笑的慵懒嗓音简直判若两人。他一脚踢开虚掩着的门,箭步冲入小楼,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了蓝梅。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腿蜷起,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但裙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纸,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沿着脸颊滑进领口。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蒙着一层水雾、让人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眸子,此刻空洞无主,像是在凝视着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梅姐!”凌烽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伸手稳稳地按住了她那双正在拼命揪扯自己头发的手臂。她的手臂冰凉而僵硬,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梅姐,我就在这里,我过来了。你看看我——看着我。你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你听到了吗?我就在你面前,谁也伤害不到你。”

    蓝梅的神志已经趋向于半昏迷状态,脑海中的剧痛像一群疯狂的蚂蚁在啃噬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但凌烽的声音——那个沉稳而笃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的声音——穿过那片将她包围的恐怖幻觉,像一根缆绳抛到了她的面前。她残留着的那一丝理智抓住了这根缆绳,拼命地往上爬。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刃上滚过,“我的头,我的头像要炸开了。我、我好像又看到他了……”

    “看着我,梅姐。别去看那些幻觉,看着我。”凌烽的双手从她的手臂移到她的头部,指腹精准地按在她头顶的百会穴上,以一种极为均匀而有力的力道缓缓揉压。同时他的声音稳定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挤进蓝梅被剧痛填满的意识缝隙里,“你现在在红梅山庄后园的小楼里,窗帘是拉着的,门是锁着的,午后的阳光正照在窗外的梅花林上。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伤害你。你所看到的那些东西——不管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假的。是你的大脑在骗你,不是真的。”

    蓝梅用尽全力点了点头,但她的身体仍然在剧烈地挣扎着。那种从神经深处蔓延开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双腿在沙发上乱蹬,后背一次次地弓起又摔落。凌烽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继续在她头顶和颈侧的穴位上轮流按压。他指尖凝聚着力劲,一点一滴地输送入内,通过穴位刺激来缓解她那极度紧绷的精神状态。

    “我好痛苦,我好难受……血,我又见到血了……他在那里,他就站在阳台上……我好害怕……”蓝梅的声音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嘶喊,银牙死死咬住下唇,已经咬出了血丝。那张原本美丽优雅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那些泪水在沙发的颠簸中沿着眼角滑落,浸入了鬓角的发丝里。

    “梅姐,别怕,我就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伤害不到你,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凌烽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股近乎霸道的笃定如同一记当头棒喝,强硬地将蓝梅从幻觉的边缘拽回来,“你冷静下来,跟着我的声音走。想象一下你正在塞纳河畔散步,河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刚刚亮起。晚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你走在河左岸的石板路上,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路边有个卖可丽饼的小摊,焦糖的甜香混着烤杏仁的味道飘过来……”

    这是他上次教蓝梅对抗幻觉的法子——用一幅具体而安宁的画面来替换那些恐怖的幻象。他反复地描绘塞纳河畔的每一个细节,声音平缓而富有韵律,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将蓝梅从寒冷的深渊中一寸一寸地往上托。

    在他的引导下,蓝梅的情绪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她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挣扎,呼吸的频率也开始从急促的喘息慢慢放缓。但这种缓解只是暂时的——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作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而是像海上的风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平稳了不到几分钟,蓝梅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加猛烈,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整个人开始疯狂地挣扎,双手挥舞间差点打到凌烽的脸。

    凌烽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伸出双臂,将蓝梅整个人紧紧地、却又不失分寸地抱在了怀里。他的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压住她的肩胛骨,将她的双臂固定在她身体两侧,让她的脸靠在他的肩窝里。这个拥抱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抗拒的稳固——像一座山,像一棵扎根大地不会被任何风暴撼动的老松。

    “梅姐,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在这里,你感觉到我的温度了吗?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东西。那些幻觉不能伤害你,疼痛也不能打倒你。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上次你能撑过去,这次你也一定能。”

    蓝梅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冷汗很快便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抵在他胸前,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从这个男人的胸膛和手臂上传过来,那是与她冰凉的身体截然不同的温度,稳定、笃定、不可撼动。这股力量像是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微弱却致命地重要,让她在铺天盖地的剧痛和恐惧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锚点。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半个小时。蓝梅的颤抖渐渐从剧烈变为轻微,又渐渐从轻微变为间隔性的痉挛,最后终于平息了下来。她攥着凌烽衣服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那件素色的家居长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急促呼吸下剧烈起伏的身体轮廓。她的脸埋在凌烽的肩窝里,呼吸从最初那种急促粗重的喘息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凌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尝试性地松开了双臂。蓝梅没有倒下去,也没有重新开始挣扎。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双眸仍然紧闭着,修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光。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痛苦的神色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那种从一场生死搏斗中侥幸生还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梅姐——”凌烽轻声唤了一句。

    “嗯……”蓝梅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然后她那覆盖而下的修长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双眸缓缓睁开。她眼中的迷茫像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重新聚焦在凌烽的脸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着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忽然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它是什么。

    “梅姐,你先喝杯水。”凌烽松开手,转身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温开水,然后将蓝梅扶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蓝梅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双手捧着水杯的动作有些笨拙。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从干燥的嘴唇流过,带着一股久违的清甜。刚才那大半个小时的挣扎让她的身体流失了大量的水分,此刻一杯温水下去,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得到了滋润。她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这一次你又没有吃药,硬扛了过来。”凌烽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与她平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你扛过去了,第二次你又扛过去了。每一场你赢下来的仗,都会让你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更加强大。你知道吗,你的意志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得多。这世上有很多人连第一次都扛不过去,你已经是第二次了。”

    蓝梅靠在沙发上,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将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烽,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凌烽,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次。你知道吗,刚才有一阵,头疼得我几乎要撞墙了,那些幻觉从来没有那么逼真过——他就站在阳台上,浑身是血,朝我走过来。我差一点就喊出声来了。但你的声音一直在,你的手臂一直抱着我,我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那个幻觉在你面前,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她顿了顿,眼眶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欣慰,“这是我第二次不需要借助药物控制住病情了。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些药了。”

    “梅姐,我能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凌烽看着她,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这几次发作,我都在你身边,所以我能帮你扛过去。但我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在你身边。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病症如果得不到彻底的根治,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你要想真正摆脱它,就必须从根上入手。”

    蓝梅的脸色黯了一瞬。她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空了的水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根治?”

    凌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梅姐,诚如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需要把引起这种精神病症的原因告诉我。不是大概地说,是完完整整地说——那个男人是谁,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从那段经历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把这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挖出来,晾在阳光下,让它们不再在黑暗中发酵、腐烂、侵蚀你的神经。你不妨把我当成你的医生,把你的病因全部倾述出来。我父亲当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每次发作都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但他扛过来了,没有靠药物,靠的是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不再让它们烂在心里。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他再也没有发作过。”

    蓝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这种犹豫和挣扎反复了好几轮——她紧咬下唇,松开,又咬住,又松开——直到唇角那道被咬破的小口重新渗出血丝,她才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水雾,而是一种清亮的、近乎脆弱的坦白。那是一个人在盔甲上自己动手撬开一道裂缝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把这些东西烂在心里了。你为了帮我,连我发作时发疯的样子都看过两回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着你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一个字都没有。但也许,说出来会好很多。也许你说得对,只有把它挖出来,它才不会继续烂下去。”

    “大概八年前,我并不在江海市,而是在云贵的一座小城市。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不久,在一家公司做小职员,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我那时候很单纯,对生活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想找一个踏实的男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后来经人介绍,我嫁给了一个男人。他比我大五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他挺老实本分的,话不多,看起来很可靠。我父母也觉得他不错——他是本地人,有稳定的工作,为人处事也彬彬有礼,在长辈面前很会说话。一番接触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我就跟他结婚了。”

    说到这里,蓝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她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像是在从那个动作里汲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谁知婚后就是我的噩梦的开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水杯上,但她的视线明显穿透了水杯,落在了某个更遥远的、更灰暗的画面上,“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根本不能行男女之事——他无法像正常男人一样。我起初以为是新婚紧张,让他去医院检查医治,好好调理。他不但不肯去,反而勃然大怒,说我看不起他,说我在外面有别的男人,说我拿别人跟他比较。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打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整个人从床边扇到了地上。我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冲上来对着我的后背踢了好几脚。”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凌烽看到她的手在膝上剧烈地发抖,指节掐进了掌心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红印。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应该说他的本性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出来。他不能行男女之事,就开始折磨我的身体。每到晚上他就拿着皮鞭、皮带这些东西抽打我——啪,啪,那种声音我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打完了他还觉得不够,开始拿刀片在我背上划,一刀一刀,不深不浅,刚好划到出血但又不会伤及筋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享受。他在通过对我肉体的鞭打折磨来获得快感,那种快感是他无法从正常途径获得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忍受不了他的折磨,提出离婚。他不肯。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杀你全家。你父母住在哪里我知道,你妹妹还在上学我也知道,你跑不掉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当时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父母,我怕他真的会做出来。我不敢报警,因为他在外面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做得太完美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在家里是一个魔鬼。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控制我。他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男人——其实我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但他就是不相信。他开始跟踪我,我去上班他跟着,我去买菜他跟着,我下楼扔垃圾他也跟着。到后来他索性辞了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晚上回去还要受他的折磨——那间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地狱。”

    “那时候我已经快疯了,精神开始恍惚,走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害怕,缩到路边不敢动。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体重从一百零几斤掉到八十斤不到。同事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邻居看到我手臂上的淤青,我撒谎说自己不小心摔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她说着说着,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克制,而是整个人趴在凌烽的肩头上,双手揪着他肩上的衣服,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缆绳,放声地、毫不掩饰地哭着,仿佛要将这八年来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耻辱和疼痛,全部随着泪水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抽泣都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那些东西埋得太深太久了,挖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和肉末,疼得她浑身都在颤抖。

    听着蓝梅这些话,凌烽沉默地坐着,双拳在身侧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冷厉的光芒——那是一种在黑暗世界中真正杀过人才会具备的、带着血腥气的杀意。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在战场上、在贫民窟里、在那些法外之地的阴暗角落里,他以为自己对任何恶行都早已免疫。但他此刻听到的这个故事,仍然让他胸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想砸碎什么东西。

    一个在男女之事上有障碍的男人,不去正视自己的问题,不敢去面对自己的缺陷,反而将自己身体的无能迁怒到妻子身上,通过对她肉体的摧残来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甚至辞掉工作,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监视她、控制她,把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被囚禁在恐惧中的囚徒。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做出的事。他完全能够想象出当时蓝梅所承受的是何等痛苦的折磨——白天在恐惧中度过,夜晚在疼痛中熬过,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每天闭上眼都害怕再也醒不过来。这种折磨持续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为她感到不平,都会为她感到愤怒。

    “后来有一天晚上,”蓝梅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她松开了揪着凌烽衣服的手,从他肩头缓缓直起身来,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仍然沙哑,但比起刚才已经平稳了许多,“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去。那一晚我特别的疲累,我只想回去后洗个澡就睡觉。谁知道他那天喝了酒,说要玩更刺激的。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绳索,说要捆住我的脖子,让我在地上趴着学狗叫。他手里还拿着皮带,说要给我‘加点颜色’。我不愿顺从,他上来就拳打脚踢,一边踢一边笑。我被他打得蜷缩在角落里,手在茶几上乱摸,摸到了一把剪刀——那把剪刀是我前一天缝衣服时随手放在茶几上的。”

    “我抓起剪刀,双手握着,对着他。我说,你不要过来。我说,你再过来我就——”

    蓝梅的声音断在这里。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狭**仄的阳台,面前站着一个浑身酒气、眼睛里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男人。

    “他不听。他一步一步地逼向我,一边走一边说——你捅啊,你捅啊,你这条母狗还敢拿剪刀对着老子?你看老子今晚怎么收拾你。我被他逼到了阳台上,已经无路可退,背后就是冰凉的铁栏杆。他忽然朝我扑过来,两只手伸向我的脖子。我太害怕了,我闭上眼睛,手里的剪刀好像往前伸了一下——也可能没有伸,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惨白。

    “他胸口红了一片,血从他的白衬衫上洇出来,像一朵不断扩大的红花。他低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胸口那片红色,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在阳台的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一仰——阳台的栏杆很矮,只到人的大腿高度。他就那么翻了出去。我疯狂地扑过去,想抓住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趴在阳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到一楼的水泥地面上——就那个画面,那个他仰面朝天、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眼睛还睁着的画面,一直刻在我脑子里,八年了,一秒钟都没有模糊过。”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个画面。救护车、医生、警察怎么来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蹲在阳台上,抱着那把剪刀,一动不动,浑身发冷。后来我被警察带走调查。警方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查到了他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的证据——那些被他藏在床底下的皮鞭、绳索、带血的皮带,还有我身上的伤,新旧叠加,法医鉴定完之后写报告都写了整整六页。最终认定我所犯的是过失致人死亡。接下来我被拘留,判了四年六个月。”

    “我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每年都获得减刑,最终只待了三年就可以出来了。但在这三年里,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血淋淋的一幕。有时候甚至会梦到他浑身是血地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对我说——是你杀了我。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他死……”

    她的声音再一次哽咽住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将手背抵在唇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再次崩溃。

    “出来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一个人来到江海市。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以前的任何一个朋友,我怕他们知道我的过去,我怕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改了名字,从头开始,独自创业。也许是老天可怜我,事业越做越顺,慢慢地有了红梅山庄,有了今天的一切。但我仍然是害怕夜晚的降临。害怕一躺下、一闭眼,就会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往下坠的画面。睡着睡着会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被褥都被浸得透湿。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头疼,开始出现幻觉,最终确诊了这种病症。”

    凌烽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在沙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看着蓝梅。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的火光,让蓝梅不由自主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梅姐,你刚才说,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你觉得自己过失杀了他,手上沾了血,所以不配拥有安宁的夜晚。”凌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但你有没有想过——像他那样的男人,本来就该死。我听着你的叙述,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都想立马去找他——不是杀他,那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的手脚一根一根地打断,让他下半辈子永远躺在病床上,让他在那张床上日复一日地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做过什么。那才是他该受的惩罚。死对他来说,太轻了。”

    蓝梅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凌烽,嘴唇动了两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视角来评述那个男人。在她身边的人——那些了解过她案情的人——要么同情她,说她命苦;要么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生怕触到她的伤疤。但从来没有人像凌烽这样,直截了当地、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那个男人该死。

    “梅姐,难道你不觉得他该死吗?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做不出来他那样的事。他对你百般折磨,完全不把你当人看——拿皮带抽你,拿刀片划你,让你趴在地上学狗叫。既然如此,你何必还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这样的男人完全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死不足惜。”凌烽的声音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如果梅姐你是因为他的死与你有关而耿耿于怀,一直把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那大可不必。你应该勇敢地去正视这个问题——不是正视你的‘罪行’,而是正视他曾带给你的那些伤害。不要逃避,不要自责,不要把自己关在那个你自己搭建的牢房里。”

    “只要你勇敢地去正视他——不是用恐惧的目光,而是用一种清冷的、审视的目光去看待那个曾经折磨过你的男人——你就会发现,他并不可怕。他只不过是一个懦弱到要靠折磨比自己弱的人来获得满足感的可怜虫。他的死在你看来是罪过,在我看来是必然——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他作孽太多,那天晚上不在你家阳台上翻出去,迟早也会在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他的死与你无关,是你手中的那把剪刀替他按下了一个早就该按下的终止键。”

    蓝梅怔怔地听着,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悲伤和恐惧,而是一种被理解了、被接纳了、被从罪责的牢笼中释放出来之后才会流淌的、滚烫的解脱。

    “即便我明白这个道理也好,可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病症。它还是会发作,头疼还是会来,幻觉还是会来。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蓝梅抬起那双满是泪痕的眼睛,凝望着凌烽,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

    “梅姐,只要你能勇敢地去正视这段经历,勇敢地去面对这段失败的情感婚姻,并且在心底里真正接受一个事实——这个男人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那你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就是靠你自身坚定的意志力,在每一次病症发作的时候坚持不吃药,靠自己的意志力去硬扛。你每扛过去一次,下一次发作就会比这一次轻一分。你每扛过去一次,那些药物在你神经系统里留下的痕迹就会淡一分。慢慢地,你就能够恢复过来。”

    蓝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咀嚼凌烽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忽然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轻声问道:“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凌烽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注意到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在长久的黑暗之后重新开始向外张望的光芒。他想了想,决定把另一条路也告诉她。

    “其实还有一条路。”凌烽顿了顿,看着蓝梅的眼睛,“梅姐你目前还是单身吧?”

    蓝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的笑意:“是的,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是单身。历经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婚姻之后,我对男人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只要有一个男性——尤其是年龄相仿的男性——靠我太近,我就会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开。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红梅山庄的宴会,宾客满座的时候我还能应付自如,因为那是工作,是场面上应酬。但一旦宴会结束,所有人散去,偌大的山庄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恐惧就会重新涌上来。”

    “那这条路的起点,就是你不再一个人。”凌烽的语气平静而认真,“其实,这个世上像那个男人一样病态的人并不多。你没必要因为一头畜生的恶行,就把所有男人都当成潜在的施暴者。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敞开心扉去接纳一个值得你欣赏、值得你信任的男人。一段真正健康的、稳定的、被珍惜的情感,本身就具有治愈的力量。它会像一束光照进你心里那个被黑暗占据太久的角落,把那些霉菌和潮湿驱散掉。如果你能找到一段成功且稳定的情感,那就能够弥补那段失败的婚姻带给你身心的伤害。那些旧伤口会慢慢愈合,你的病症自然也会随之减轻,直到痊愈。”

    “啊——你、你的意思是,我要找一个男人,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蓝梅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抹红晕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显得格外醒目。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早已摘掉婚戒留下的淡淡戒痕。“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找得到的?我对男人已经开始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你让我主动去接触一个男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我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条路。”凌烽没有催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梅姐,日后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合适的、值得信赖的好男人,倒也不妨勇敢地去尝试一段新的感情。这个‘遇到’不需要你刻意去寻找——它就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生,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到来。只要你能够从这段新的感情中找到一种安全稳定的感觉,一种被珍视被尊重的感觉,那你内心就不会再害怕。你的病症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缓解,直至痊愈。”

    蓝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窗外微风吹过梅花林时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重新找到了方向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放下的。”她站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几分,“也许,从现在开始,我要学会重新生活了。为自己活,而不是为那段过去的阴影活。你说得对,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该翻页了。”

    凌烽也站起身,看着蓝梅那张重新浮现出几分血色和神采的脸,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次蓝梅是真的听进去了。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么高深,而是因为她在两次发作中用自己的意志力证明了——她可以不依赖药物,她可以靠自己扛过去。这种对自己力量的重新发现,比任何外来的劝慰都更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蓝梅忽然转过身,那双恢复了七八分神采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凌烽,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光芒。“凌烽,你说过,如果我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那我的病症会自然而然地消失。可是你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还能到哪里去找到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男人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经意地往凌烽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客厅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她这么一靠近,两个人之间便只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她那张精致而成熟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眶周围还有未褪尽的微红,让她那双迷蒙的眼眸反而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光。

    凌烽这才猛地注意到,在刚才那番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挣扎中,他一直紧紧抱着蓝梅以控制住她剧烈的挣扎。此刻虽然已经松了手,但蓝梅并没有退回到沙发另一端的安全距离——她仍然坐在他近侧,家居长裙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微微凌乱,领口处露出小半截白皙的锁骨,肩膀上那个上次发作时被肩带勒出的红印还隐约可辨。她的体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以及她说话时轻轻拂过他手背的温热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这让凌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但他很快便将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平稳而坦然的神情。他朝蓝梅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不失温度:“梅姐,你不需要刻意去寻找。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找来的,是遇见的。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保持那份优雅与从容,保持那颗正在慢慢变得勇敢的心。你会发现,有些美好会不请自来。”

    蓝梅看着凌烽那张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轻盈而释然,是凌烽认识她以来听过的最轻松的一声笑。

    “好吧,那就听你的——不找了,等着。”

    她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了凌烽一眼。那一眼里的光芒,不再是困在笼中的囚鸟向窗外张望时的小心翼翼,而是笼门已经打开,她正试着扇动翅膀。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