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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四下里一片寂静。山坳背风处的草地上,唐僧和衣而卧,身子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眉紧紧拧在一起。
此时此刻,唐僧的神识沉入了一片浩瀚的大殿之中。
大殿四方矗立着粗壮的青铜法柱,地面由纯金铺就,散发着夺目的金色光华。
大殿两旁,层层叠叠坐满了身披袈裟的佛陀、手持法器的菩萨,以及数不清的神情肃穆的罗汉。
所有神佛皆双掌合十,低眉垂目,殿内没有半点声响。
唐僧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身披一身白色僧袍,端坐在距离大殿最前方极近的莲花宝座上。
大殿正上方,一尊庞大无比的金色法相端坐于高耸的莲台之上,面容威严慈悲,正在开口讲授妙法。
宏大的法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周围的虚空隐隐生出波纹。
唐僧坐在宝座上,耳中听着那些经文,起初还跟着默念,可随着时间流逝,一股沉重无比的疲惫感从身躯最深处泛起。
眼前的金色光芒逐渐晃动,耳边的讲经声也越来越遥远。
年轻和尚的身躯晃了晃,头颅渐渐垂了下去,眼皮彻底合拢,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大殿内原本平和的讲经声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威严宏大的声音在头顶轰然炸响。
“金蝉子!”
年轻和尚浑身一颤,猛地惊醒过来,抬头看向莲台上的如来佛祖。
只见如来佛祖面容肃穆,目光如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讲经重地,佛法威严!”
“你怠慢佛法,不听我讲,沉沦昏睡!”
“今日便贬你真灵下界,入那轮回之中,转生东土,历尽劫难方能重修正果!”
如来佛祖话音一落,大殿内佛光大盛,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骤然席卷而来。
年轻和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坠落。
“不要!佛祖恕罪!”
年轻和尚浑身一震,话还未说完,脚下便猛地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啊!”
唐僧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僧衣也湿了一片。
唐僧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入目之处是漆黑的山林与枯黄的杂草,没有金碧辉煌的宝殿,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
远处的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方才唐僧坐起身时的动静稍大,衣袍刮擦着干枯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本靠在旁边大树上抱臂假寐的孙悟空,双耳微微一动,瞬间睁开了双眼。
孙悟空身形一晃,轻巧地落在了唐僧面前。
“师傅,你怎么了?”
孙悟空蹲下身子,上下打量着唐僧苍白的面色,开口问道。
“可是夜里受了风寒,身子哪里觉得不适?”
唐僧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这才摇了摇头。
“无事,悟空,为师身子无碍。”
唐僧按着有些胀痛的额角,声音低沉。
“只是方才……为师做了一个颇为奇怪的梦。”
孙悟空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脸上堆起好奇的笑容,顺着话茬追问:
“哦?做梦?”
“师傅平素里睡得安稳,今日怎会突然惊醒?”
“师傅究竟梦到了什么,不妨说给俺老孙听听,让俺老孙替你解解这个梦。”
唐僧张了张嘴,正想要将方才梦境里的景象细细道来。
可话刚到嘴边,唐僧的神色突然僵住了。
他皱起眉头,眼中满是茫然与困惑。
方才大殿中那震撼人心的怒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当他试图去回忆梦里的细节时,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大殿是什么模样?
佛祖讲了什么经文?
端坐在上首的那尊佛像究竟生得何等面孔?
还有那道怒喝声中喊出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在唐僧脑海中竟然变得一片模糊,任凭他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半点有用的记忆。
孙悟空见唐僧愣在原地半晌不语,再次开口唤了一声:
“师傅?怎么不说话了?”
唐僧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怪事,当真是怪事。”
唐僧揉着发胀的眉心,对着孙悟空说道:
“方才醒来的那一瞬间,为师分明觉得梦境历历在目,清晰万分。”
“可眼下想要对你说,为师却发现,除了记得梦见自己身处一座庄严广大的宝殿、周围皆是神佛、上首有如来佛祖正在登台讲经之外,旁的细节,竟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孙悟空追问道:
“那佛祖讲了什么玄妙真经,师傅可还记得一两句?”
唐僧摇头道。
“记不得了,半个字也想不起来。”
“甚至连为师为何会在梦中突然惊醒,也全无半点印象。”
就在此时,旁边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翻身动静。
猪八戒挺着大肚子爬了起来,打了个哈欠,随手扯下挂在耳朵上的草叶。
沙僧也跟着睁开眼睛。
猪八戒揉着惺忪的睡眼,凑到唐僧跟前,正好听到了唐僧最后那几句话。
猪八戒笑道。
“嗨!老猪我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敢情师傅是做梦了啊!”
猪八戒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师傅,依老猪看,定是您这一路上天天嘴里念叨着西天西天,心里想的全是求取真经、得见如来佛祖。”
“这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
“定是您太想取经成功,梦里都到了西天,坐在大殿里听佛祖讲经说法呢!”
沙僧提着水囊走上前来,递给唐僧,沉声附和道。
“二师兄这话听着虽糙,倒也不无道理。”
“师傅意志坚定,一心向西,心有所感,梦见西天胜境也是常理。”
坐在一旁的孙悟空听到猪八戒这番话,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唐僧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这根本不是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孙悟空大哥给的丹药起作用了。
那枚丹药正缓慢冲刷佛门留在唐僧体内的转世封印,开始与今世肉身神魂相互交融了!
前几日在五庄观广场上,执法弟子动用龙皮宝鞭责打唐僧时,唐僧体内自行浮现出纯净金光,硬生生抗下了四十记能抽裂地仙神魂的重鞭。
孙悟空便有所猜测。
昨夜这个梦,分明就是金蝉子当年的前世记忆,顺着松动的封印裂缝,映射到了唐僧的神魂识海之中!
只可惜,唐僧如今终究还是肉体凡胎,神魂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载大罗金仙层次的记忆洪流。
所以梦境一旦醒来,庞大的真灵信息便再次隐入识海深处,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片。
孙悟空目光微动,迅速在心底盘算起来。
如今金蝉子真灵提前复苏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头顶上那两位佛门菩萨察觉。
念及此处,孙悟空咧嘴一笑,顺着猪八戒的话附和道。
“师傅,八戒这次倒是难得说对了一回!”
“您自打出了大唐地界,餐风饮露,历经千辛万苦,所求的不就是去大雷音寺拜佛求经吗?”
“这梦境正是昭示着您老人家西行心意坚如磐石!”
“至于记不住梦中之事,那便不用去硬想了,强行去琢磨反倒平白伤了心神。”
唐僧听完徒弟三人的劝慰,脸上的困惑之色稍微散去了些许。
他接过沙僧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低声念诵了一句。
“阿弥陀佛。”
“或许真如八戒所言,是为师执念太深,这才在梦中生出了虚妄幻相。”
唐僧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大亮的天色,从地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僧袍。
“时辰不早了,既然大家都醒了,悟净,把昨日八戒摘回来的野果取出来分一分。”
“大家简单充饥,咱们早些动身上路,莫要耽搁了行程。”
“好嘞!”
猪八戒一听要吃东西,两只耳朵顿时扑棱扑棱扇动起来,赶忙凑到担子旁帮着找野果。
师徒几人在林间就着清水咽下几个干涩的野果,收拾好行囊马匹,再次迈步踏上了西行之路。
……
与此同时。
数万丈高空之上,白云堆叠成海。
观音菩萨与毗蓝婆菩萨并立于云端,两人的目光透过层层云雾,始终锁定在下方林间行走的四人身上。
方才唐僧惊醒坐起、以及师徒几人在树林里的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地全落入了她们的耳中。
毗蓝婆菩萨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侧的观音菩萨,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解:
“观音尊者,方才唐三藏所言……你可听真切了?”
“他竟然梦见了灵山讲经的大殿?”
观音菩萨面色肃穆。
“听见了。”
“唐三藏竟然做梦了,而且梦到的还是听世尊讲经。”
毗蓝婆菩萨沉吟片刻,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解。
“这实在有些蹊跷。”
“唐三藏乃是金蝉子十世转世之身,神魂远比寻常凡人稳固得多,按理说,他不该做梦才对。”
“今日怎么会突然做梦,还偏偏梦到了大雷音寺听经?”
“莫非是有人暗中施法托梦?”
观音菩萨脸色微沉,缓声说道。
“贫僧并未发现任何外力侵扰的痕迹,也没有半分妖气或法力残留。”
“更何况,昨夜一整晚,你我二人都在此处盯着。”
“周围方圆百里之内,连一只稍有道行的山精野怪都没有靠近,更别提有人暗中潜入给唐三藏托梦了。”
毗蓝婆菩萨神色微滞。
“既无人托梦,那他为何会做出这等怪梦?”
“难道……当真如猪八戒所说,只是肉体凡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生出的幻象?”
观音菩萨低头看着下方正骑在白龙马上缓缓前行的唐僧,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凡人执念过深,在梦中胡思乱想,倒确实不算罕见。”
观音菩萨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下方的唐僧道。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防。”
“不过西游干系重大,唐僧乃是根本,绝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我二人往后需得更加用心,多加留意唐三藏的变化,万不能让任何变数坏了大计。”
毗蓝婆菩萨神色一肃,双手合十应道。
“善哉,便依尊者所言。”
两位菩萨在云海之中,继续默默尾随着下方的取经队伍。
……
……
下方山林中,唐僧师徒四人很快将剩下的野果分食干净。
沙僧挑起行李担子,猪八戒牵过白龙马,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开路,一行人背着朝阳,继续朝着西方前行。
西行之路漫长,山一程,水一程,转眼间又是几天过去。
这一日,天清气朗,日头高悬在天空正中央,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师徒四人牵着白龙马,穿过了一片平坦的原野,前方的大地逐渐拔高,一座巍峨险峻的大山横亘在天地之间,挡住了西行的去路。
山路逼仄幽深,两旁的林木枝干扭曲,遮天蔽日,山风顺着山谷吹拂而出,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腥臭。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孙悟空脚步突然一顿。
他微微抬起头,双眸深处瞬间亮起两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破妄金眸悄然开启。
在孙悟空的视线之中,整座苍凉的大山上方,升腾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惨白色死气与阴煞黑雾。
在那半山腰的一处阴暗洞窟之内,一道妖气凝聚成森然的白骨骷髅模样,在黑雾之中不断变幻翻滚,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残气息。
白骨岭!
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划过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心中明镜一般。
按照佛门原本制定好的剧本,这白骨精虽然本事不大,却是西游路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佛门在这里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出大戏——白骨精三次化身凡人前来哄骗唐僧,自己三次将其打死。
而肉眼凡胎的唐僧不仅不辨妖邪,认定自己滥杀无辜,将自己赶走!
随后,佛门便顺理成章地将暗中培养多年的六耳猕猴推出来,企图李代桃僵,彻底取代他孙悟空的位置!
孙悟空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如来,观音,你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惜如今全都要落空了!
现在的唐僧早就不是原本那个愚善糊涂的和尚了。
现在的唐僧明辨是非,待会儿那白骨精若是敢下山来找死,他只需略施手段,将证据摆在唐僧面前,唐僧绝对不可能因为一只妖怪而赶他走!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逐出师门这个由头,佛门安排的那只六耳猕猴还怎么登场!
心中念头飞转,孙悟空面上的神色却没有显露分毫。
孙悟空转过身,看向唐僧。
“师傅,眼下已至正午,日头毒辣得很。”
“前面这座大山崎岖难行,一时半会儿翻不过去。”
“不如咱们就在前头的林子旁停下歇息片刻,用些午饭,歇足了脚力再翻山不迟。”
唐僧勒住白龙马的缰绳,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刺眼的烈日,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走了一上午,他确实也有些口干舌燥。
旁边的猪八戒一听孙悟空提议休息吃饭,顿时来了精神,把肚皮拍得啪啪直响,大声附和道:
“猴哥说得对!太对了!”
“师傅,咱们赶紧歇会儿吧,老猪我这肚子里早就开始咕咕叫了!”
“要是不吃饱饭,老猪我待会儿可没力气牵马爬这么高的山!”
唐僧见状,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应允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处歇息片刻吧。”
沙僧闻言,连忙放下肩头的担子,走到白龙马旁,伸手将唐僧从马背上搀扶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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