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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各大商号还没卸门板，稽税司的人就已经上了街。
一夜之间，稽税司的执法人员分成二十几队。
每队五到八人，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包。
包里装的是近三年各大商会在户部留存的报税底档、流水账册抄件，还有一盖着朱红大印的官方文书。
……
京城最大的绸缎商会，瑞蚨祥。
掌柜的姓周，五十多岁，在商海里沉浮了十年，是个人精。
他刚把门板卸下来，正准备让伙计把新到的绸缎摆上柜台，就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深青色号衣的人。
周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些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府衙的，御史台的，都打过交道。
可眼前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为首的那个，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神却利得像刀。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块铜腰牌，在周掌柜面前一亮，然后又拿出一份盖着印的文书。
“瑞蚨祥商会，周掌柜。”
“下官稽税司，京城分司副司主，姓陈。”
“奉圣令，今日上门，核对贵商会近三年的报税账目。”
周掌柜双手接过文书，眯着眼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稽税司。
他听说过这个新衙门，去年底挂牌的时候，京城的商户们还在茶楼里笑话，说温言是闲得慌，养了几千人吃粮。
没想到，这才开春，人家就上门了。
他干笑两声，把文书双手递回去。
“陈大人，辛苦辛苦。”
“快请坐，上茶。”
陈副司主摆了摆手，没坐。
“茶就不喝了。”
“周掌柜，咱们开门见山。”
他从牛皮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这是贵商会，近三年，在户部税课司留存的报税底档。”
“这是我们这次，带来的复核清单。”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贵商会近三年的进货单、出货单、银钱往来流水、分店分户账，一本不落，全部搬到这儿来。”
“我们的人，今天在贵商会逐笔核对。”
周掌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全部账本？逐笔核对？
他做了三十年买卖，哪本账经得起逐笔核对？
他那账本里，进货价报低三分，出货价报低两分，逢年过节打点的银子，全走在账外的暗账上。
这些东西，平时税务衙门来查，塞个红包，吃顿饭，就糊弄过去了。
今天这架势，不是吃顿饭能糊弄的。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压低声音。
“陈大人，您看这……是不是误会？”
“我们瑞蚨祥，开门做生意，一向是奉公守法的。
这逐笔搬账，是不是太……”
“周掌柜。”
陈副司主打断他。
“我们今天来，是先礼后兵。”
“账，我们可以不翻。”
“你自己把近三年少报的税算清楚，明天一早主动补到户部去。”
……
同一时刻。
京城另外几条大街上，同样的事正在一家一家商会门口上演。
一上午，京城三十二家大型商会，一百三十七家中型商号，全部被稽税司的人一一登门。
稽税司的人先递文书，再摆账册，再客客气气地说一句。
“掌柜的，我们给你一天时间。”
“今天日落之前，把少报的税，自己算清楚补到户部。”
“明天早上，我们再来。”
“到时候，账对不上，那就不是请你喝茶了。”
到了中午，整个京城的商圈炸了锅。
茶楼里，酒桌上，商号的后堂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稽税司的人，今天上门了。”
“我知道，我们瑞蚨祥被堵了一上午。”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弄。”
“塞钱？你看见他们收吗？”
“谁敢塞？那是陛下亲自批的衙门，独立执法，你塞钱就是行贿，当场拿人。”
“那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一个老商会会长，瘫在椅子上
“过去咱们那本账，自己心里清楚。”
“人家是有备而来，带着咱们三年的报税底档，一笔一笔对。”
“今天日落之前，要是不自己补，明天人家就不是来喝茶了。”
京城东南角，稽税司大堂。
秦安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安静下来的大街。
他身边一个主事，快步走来。
“大人，三十二家大商会，全部上门完毕。”
“一百三十七家中型商号，全部通知到。”
“现在，整个京城的商会都在算账。”
秦安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
“等到今天日落。”
“看看他们能补上来多少。”
“补不上来的，明天我们上门。”
窗外，夕阳西斜。
京城的商户们在各自的后堂里，对着算盘和账本，一笔一笔算着这些年，自己到底偷了多少税。
那笔数字算出来，连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
一直等到掌灯时分，户部纳税的银柜前，才陆陆续续来了几家。
都是些中等偏小的商号，家底不厚，账上的窟窿也不大，被稽税司那副架势一吓，当天晚上就凑了银子，灰溜溜地送到户部，只求破财消灾。
至于那三十二家真正的大商会，那些在京城商圈里跺一脚就能晃三晃的老牌巨贾，一个都没来。
夜幕降临，京城最大的那几家后堂里，灯火通明。
瑞蚨祥的周掌柜，把几个相熟的商会东家，请到了自己府上。
桌子上，摆着一桌酒席，可没人动筷子。
“老周，今天稽税司的人，去你那儿了？”
周掌柜点点头，脸色很难看。
“去了，把三年的底档都带来了。”
“那你今天补了没有？”
“补？”周掌柜冷笑一声。“我补什么？”
“我瑞蚨祥在京城扎根十年，六部堂官里有一半喝过我家的酒。”
“他稽税司不过是户部下面一个新衙门，今天上门递份文书，明天就能把我怎么样？”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税这个东西，可多可少，谁心里没数？”
“大乾几万家商号，家家都这么干，他稽税司难不成把所有人全抓起来？”
旁边一个皮货商会的东家，也跟着点头。
“老周说得是。”
“我看他们也就是吓唬吓唬小角色。”
“真要动真格的，他敢动咱们？咱们谁家背后，没几个当官的？”
“再说了，他稽税司说到底就是个收税的衙门。”
“收税的，还能吃人不成？”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今天白天那阵仗，不过是新官上任，放三把火。
烧完了，也就完了。
他们商量着，谁也别先低头。
只要今天晚上没人主动去补税，稽税司自己就会软下来。
到时候再找人递句话，送点礼，这事就跟往年一样，不了了之。
酒席散了，各回各家。
……
第二天，天一亮。
三十二家大商会，没有一家派人去户部补税。
那些晚上只补了一点点的中小商号，看见大东家们没动，心里也踏实了。
他们本来就怀疑，稽税司是不是来真的。
现在看见大商会都在扛，索性也就把那点刚凑齐的银子，又锁回了柜子里。
整个京城商圈像约好了一样，集体沉默。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新衙门能把他们怎么样。
京城东南角，稽税司大堂。
秦安阳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主事一条条报上来的数。
三十二家大商会，补税的零。
一百三十七家中型商号，真正把账补全的只有七家。
其余送来的，都是零零碎碎的一点银子，跟实际漏报的数字比起来，九牛一毛。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年轻的主事，气得脸都红了。
“大人，他们这是在耍我们！”
“昨天好话说尽，给他们一天时间，他们就拿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
秦安阳却没生气。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昨天上门，是先礼。
礼已经给足了。
现在，他们自己不接。
那就别怪稽税司动真格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街。
“传令。”
“各队集合。”
“今天不查了。”
“直接拿人。”
大堂里，所有主事齐刷刷站起。
“从瑞蚨祥开始。”
“周掌柜，张东家，皮货商会的那个，一个都不许漏。”
“封店，封账，拿人，直接押进稽税司的地牢。”
“我倒要看看，他们背后的人今天敢不敢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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