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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澄澈,谢家花园的水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素纱。一阵清幽素雅的琴音自水榭深处淙淙淌出,如空山落泉,清冷中透着几分入骨的缠绵。
谢慈月端坐于七弦古琴前,一袭烟水百褶裙铺散在锦褥之上。她微垂着臻首,素白纤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琴弦间轻拢慢捻,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顺着小臂滑落半寸,衬得肌肤胜雪。
在她腰际,那一枚雕琢着祥云弯月的羊脂冷月佩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月白色的流苏拂过裙裾,静谧无声。
余音悠扬散去,谢慈月按住颤动的琴弦,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缓缓倾过身,探手从腰间将那枚微温的玉佩托在手心里。
临水的水榭台阶边,清泉自太湖石缝中汩汩涌出,注入下方的白玉鱼池。谢慈月挽起宽大的云袖,露出一截藕段般的皓腕,将那枚玉佩半浸在清冽的池水之中,指腹一寸寸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佩表面凹凸起伏的祥云纹理。
自谢老夫人寿宴那一夜过后,京中风云变幻,她已有近十日未曾见过燕绪祁了。
寿宴临别之际,伏在她耳边落下一句低沉沙哑的呢喃。
“月儿,等我。”
等他?
谢慈月垂着潋滟的水眸,看着水中倒映出的弯月佩,眼底泛起一层似笑非笑的涟漪。
那位心狠手辣、城府深不可测的储君殿下,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为了替她扫清障碍,他又打算布下一局怎样的棋?
正思忖间,水榭外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碎步声。
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显得格外仓皇。
谢慈月指尖从水中收回,拿起一旁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水渍,顺势将玉佩重新掖回腰间。她理了理裙摆,优雅地直起身子,脸上的沉思已在转瞬间化作平日里那副温柔如水的恬静模样。
“郡主!大事不好了!”
白芷气喘吁吁地撩开珠帘冲了进来,面色煞白,连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也顾不得擦,胸口剧烈起伏着。
谢慈月眉心微蹙,起身上前两步,温声安抚道:“这是怎么了?先喝口茶,慢慢说。”
白芷一把攥住谢慈月的衣袖,嘴唇哆嗦得毫无血色,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郡主……方才宫里递出来的暗信……说是、说是东宫那位出事了!”
谢慈月捏着帕子的指尖猛然一顿。
“东宫?”她微敛眼眸,声线沉稳如初,“太子哥哥怎么了?”
“暗桩送出来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已在东宫昏迷数日,至今束手无策,生死未知。”
谢慈月眸光微动,追问道:“怎么回事?先前为何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听闻是事发突然!”白芷咽了口唾沫,急急回道,“那日殿下从御书房出来便吐了血,陛下亲自下旨封锁了所有消息,对外只推托说是偶感风寒歇在寝宫。御林军将整个东宫围得水泄不通,咱们布在宫里的眼线也是察觉到太医院用药有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探听清楚实情,前来禀报!”
谢慈月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帕子被绞得变了形,秀致的眉尖深深锁起。
生死未知?
昏迷数日?
她站在原地,任由穿堂而过的深秋凉风吹乱鬓发,脑海中的思绪剥开层层迷雾。
不对。
燕绪祁是什么人?
他能在谢皇后的千秋大宴上,安排死士伪装成舞姬行刺皇帝,甚至在事后全身而退。
这等手段,足以证明他对整座皇宫的防卫了如指掌,安插的人手更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
东宫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怎么可能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暗算到生死未知的地步?
既然外人暗算他的概率微乎其微……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只有一个了。
谢慈月眼睫颤了颤,心中豁然开朗。
是他自导自演。
至于为何要演这出苦肉计……谢慈月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燕绪祁在暖阁中那句郑重其事的承诺——
他要让她安心。
谢慈月心头一跳。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白芷见谢慈月半晌不语,一张小脸白得透明,只当她是骤闻噩耗吓傻了,急忙伸手托住谢慈月的胳膊,眼眶通红地劝慰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您可千万别伤心坏了身子……”
听着白芷焦灼的哭腔,谢慈月长长的眼睫缓缓覆下。
再抬眸时,眼眶已然是一片通红,大颗滚烫的泪珠宛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白皙娇嫩的脸颊扑簌簌滑落下来。
那模样,当真是脆弱凄楚到了极点。
她反手死死扣住白芷的手腕,指骨用力得泛白,出口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剧烈颤抖:“白芷……快,快备车,我们进宫!”
白芷被她这般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声应和:“是、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走出水榭时,谢慈月脚下的步伐极快,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般虚浮发软。
她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白芷身上,裙摆慌乱地拖过石阶,险些踉跄跌倒,全靠白芷拼死搀扶着。
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车厢内,谢慈月倚着车壁,微微闭着眼,任由眼泪在面上风干。
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心中已盘算好了整套应对之策。
以姑母的精明与阅历,又怎会看不出燕绪祁待她的异样?与其等日后被动坦白,倒不如趁着今日这个由头,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个小姑娘为了心上人的生死慌不择路,哪怕是违了礼数,也是情有可原。如此一来,姑母不仅不会怨她移情别恋、背离了燕绪桦,反而会怜惜她的痴心,更不会与她生出嫌隙。
至于燕绪祁的这场“重病”——
若当真是他自导自演,她此番不顾名声、哭着闯宫的深情模样,便是她彻底走入那个疯子内心、将他牢牢攥在手心的绝佳契机。
若……万分之一的可能,燕绪祁当真是被暗害濒死,那她今日这一场声泪俱下的情态,更是做给暗处人看的!
她腰间可还系着能号令他所有暗桩死士的祥云冷月佩。主子濒死,心上人却这般情深意重、悲痛欲绝,待来日燕绪祁一死,那群忠心耿耿的死士出于愧疚与托孤之念,定会将所有的忠诚尽数转移到她身上。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谢慈月,都立于不败之地。
凤梧宫内,沉水香的气息沉闷而压抑。
自寿宴后,越王燕绪桦在宫外丑闻频出,后院更是闹得鸡犬不宁,谢皇后为此忧心忡忡,旧疾未愈,又添了心病,正倚在凤榻上由秦嬷嬷揉着发紧的太阳穴。
“娘娘,昭宁郡主来了。”宫女在门外轻声通传。
谢皇后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疲惫与虚弱:“宣她进来吧。”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猛地推开。
谢皇后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的动作,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便已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噗通”一声闷响,谢慈月跪倒在凤榻前冰冷的金砖地上。
“月儿?!”谢皇后吓了一大跳,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惊醒,急忙欠身想要将人扶起,“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了?快起来,有姑母在,天塌下来姑母也为你做主!”
谢慈月跪在地上,哭得身子剧烈颤抖,发间的玉钗都散乱了几分。她仰起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双眼红肿,双手颤巍巍地攥住谢皇后的凤袍下摆。
“姑母……求求您……我想去看看太子哥哥……”
细碎破碎的哭腔从她喉中挤出,宛若泣血的杜鹃。
谢皇后身形僵住。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侄女,谢皇后叹息一声。
谢皇后倾过身,将瘫软在地的谢慈月拉入怀中,抽出帕子极轻极柔地替她擦拭着腮边的泪水。
“好孩子……莫哭了,莫哭了。姑母答应你,姑母这就带你去。”
谢慈月伏在谢皇后膝头,嗓音沙哑地抽噎着:“谢……谢谢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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