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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守一观后院。初冬的日头升得高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菜地边上,小金宝骑在鹅大憨宽阔的背上,手里捧着一小把金黄的碎玉米粒,正神气活现地给领地里的小家伙们添食。
小火苗和叽叽宝几个半大的鸡崽子挤作一团,“咯咯哒”地抢着啄地上的玉米渣。鹅大憨昂着长脖子在旁边监工,时不时伸出扁嘴巴,把一只想偷溜去啄白菜帮子的小鸡仔给撵回队伍里。
江守正蹲在菜畦边上,耐着性子把被大白鹅啄得跟渔网似的几片白菜烂叶一点一点掰下来。
刚揪完两棵,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起来。
江守腾出一只沾着点泥星子的手摸出来一看。
来电显示:林箐箐。
“喂?”
“江守!”
电话那头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难掩的雀跃,听起来精神头比昨天好上了不少:“我找到人了!”
江守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么快?”
“咱们集团手里有城西青衣巷所有老住户的拆迁搬迁档案,我昨天下午回去翻了一整晚上!”
林箐箐的语速很快,透着专业人士查到独家线索后的兴奋:
“还真让我给翻着了!有一户姓胡的老人家,户口在青衣巷里头整整落了七十多年,直到去年才跟着女儿搬去老城区住。老档案的备注和老邻居的口述记录里都写着,他爹年轻那会儿,就是【庆仙班】里拉胡琴的!”
拉胡琴的,姓胡。
好家伙,这姓氏起的,倒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我刚才已经跟他女儿通过电话约好了。”林箐箐继续道,“老爷子今年八十六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人精神得很,脑子也清楚。约的是今天下午三点。”
林箐箐说到这里,语气明显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
“你……有空吗?”
“有。”
江守低头看了一眼在脚边蹭来蹭去的鹅大憨,回答得很干脆,“把地址发我,下午三点,我准到。”
……
下午两点五十,老城区,槐荫巷。
巷口那棵掉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底下,林箐箐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杏色的长款针织开衫,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一边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老字号糕点,另一边提着一袋红彤彤的苹果。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脸上,气色极好。
昨天在半岛咖啡厅里,那两圈连两层遮瑕膏都盖不住的浓重青黑,今天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眉眼清清亮亮的,又恢复了当初那副温婉明媚的模样。
江守走过去,站定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箐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眉梢柔和下来,弯起了嘴角:
“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奇怪的梦,没有莫名其妙的戏腔,更没有半夜醒来站在镜子前的恐怖记忆。
她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睡过这么踏实、香甜的觉了。
“那就好。”江守点点头,心道昨天临走时冲着化妆间那嗓子没白喊,那小女鬼果然还挺听劝。
“江守。”
“嗯?”
林箐箐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午后的风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眼看着江守,目光灼灼,说得很认真:
“谢谢你。”
江守被她直勾勾地眼神看得有点不太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顺势伸手接过她手里那袋的苹果。
“谢什么,老同学之间,举手之劳的小事。走吧,别让老人家久等了。”
林箐箐笑着点点头,领着他往槐荫巷深处走去。
……
胡老爷子家住在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老楼一楼,屋前带着个小院子。
院墙边上搭着一架木头丝瓜棚,入冬了,丝瓜藤早就枯黄发黑,蔫巴巴地挂在竹竿上,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打着旋儿。
来开门的是老爷子的女儿,五十来岁,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满脸热情地一个劲儿往屋里让:
“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我爸打一早就念叨着呢,听说有人要来采访他【庆仙班】以前的事儿,高兴得连午觉都没睡,早早就在堂屋里头等着了!”
两人道了谢,跟着走进堂屋。
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老物件特有的樟脑丸气味。
靠窗的阳光底下,坐着一个身形干瘦矮小的老人。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马甲,坐在吱呀作响的老藤椅里,膝盖上仔细地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纹旧毛毯。
听见门口的动静,老人缓缓抬起头,眯起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打量起进门的两个人。
“小林啊?”
“哎,胡爷爷好!”林箐箐赶紧走上前,放高了些音量,把手里那盒糕点轻手轻脚地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之前电话里,就是我。今天打扰您老人家休息了。”
老人的目光在林箐箐脸上停了停,随即又越过她,落在了后头拎着一袋苹果进门的江守身上。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
忽然,老人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笑了,转过头冲着林箐箐挤了挤眼睛,嗓门洪亮地问了一句:
“小林,这小伙子……你对象?”
“咳……”
林箐箐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摆着手解释:
“不、不是!胡爷爷您误会了,他是我……同学!高中同学!”
“啊?”
老人没听清,伸出枯瘦的手掌拢在耳朵边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象?”
“同——学——!!!”
林箐箐涨红着脸凑近了点,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哦——同学啊。”
老人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神又飘回江守脸上,笑眯眯地夸了一句:
“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站在一旁的江守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配合道:
“……谢谢胡爷爷夸奖。”
林箐箐窘迫得不行,根本不敢抬头看江守的表情,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拉开随身挎包,假装专心致志地翻找录音笔和笔记本。
白皙小巧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
落座后寒暄了几句,林箐箐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把此行的来意娓娓道来。
她说得极有分寸,只字未提老戏院里的怪事,只说集团准备把青衣巷的【庆仙茶园】修旧如故,改造成戏曲民俗博物馆,如今正在拍一部历史人文纪录片,想向老街坊打听打听当年【庆仙班】的风采。
果然,一听见“庆仙班”这三个字。
原本在藤椅上微微有些佝偻的胡老爷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等着。”
老人丢下两个字,双手撑着藤椅扶手就要自己起身。
旁边的女儿见状赶紧上前去扶,却被老人倔强地摆摆手推开了。他掀开膝上的毛毯,自己颤巍巍地挪进了挂着布帘的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从里屋走出来。
他的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蓝布包袱。
那块土布包袱皮早就洗得发白褪色,四个边角也磨出了毛边,看得出不知被妥帖珍藏了多少个年头。
老人把包袱轻轻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枯瘦布满老人斑的双手,一层接着一层地,把包袱皮缓缓揭开。
里面一共装着三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本蓝皮线装的手抄本。纸页已经黄得发脆,边缘微微卷起,封皮正中用楷书毛笔写着三个大字:《白蛇传》。
旁边叠着几张折得方方正正、印着暗红油墨的旧戏单。
而在戏单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老照片。
“这些,全是我爹留下的。”
胡老爷子伸出粗糙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那本手抄本的封皮和老照片的边缘,那神情温柔得,就像是在抚摸着什么活物:
“我爹拉了一辈子胡琴,后来班子散了,他就把那把老琴拆了弦收进箱底,打那以后,一辈子就再也没碰过琴。”
“唯有这几样老物件,他宝贝得很,一直到咽气闭眼那天,都还揣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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