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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靠窗的卡座里,林箐箐怔怔地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搭在江守掌心里的右手。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压在她心头整整七天的阴霾,连同骨头缝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湿冷,就像是被人随手拂去的灰尘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体轻快得不可思议。
甚至连发沉发闷的脑袋,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仿佛过去这几天的失眠与恐惧,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张了张嘴,看着对面的江守,好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江守松开手指,收回手,顺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箐箐。”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而平静:
“你没生病,精神也没出任何问题。”
“你只是在那个老戏院里,不小心沾染了一点不该沾的东西。”
“……”
听见这句笃定的话,林箐箐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虽然最近这一段时间,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虽然上次在咖啡厅里,她也亲眼见过李董事长对江守毕恭毕敬的模样。
可当这层窗户纸真真正正被捅破的时候,二十几年来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还是在这一刻发出了一阵轰然碎裂的脆响。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头的惊骇往下压了压,结结巴巴地小声问道:
“江、江守……你……你真是道士啊?”
“呃……”
江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上次不是去我们翠微山守一观参观过嘛?我是有度牒的,国家认证、持证上岗。”
“……我……我是去过。”
话是这么说没错,林箐箐欲言又止,看着眼前这个带着两根带泥大白萝卜来赴约的老同学。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那是来真的啊?!你当初相亲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你在山上搞什么道观景区管理、属于旅游服务行业吗?!哪个景区管理员握一下别人的手,就能跟神仙过电似的一下子把人治好的?!
缓了两秒,林箐箐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有些发怵地问道:
“所以……那天在视频里,还有昨天夜里来找我的那个穿青衣的女人……真、真是鬼吗?”
“准确地说,是一道散不掉的旧怨。”
江守点了点头,看着她,忽然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想去见见她吗?”
“见她?!”
林箐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差点没压住,“……啊?!!”
“嗯。”
江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逛菜市场:
“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天天半夜跑你家去给你梳头化妆吧?走,我带你过去当面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
半个小时后。
城西,青衣巷。
这条老巷子,比江守童年记忆里的还要窄上几分。
初冬的上午,外头马路上的日头明明挺好,可一拐进这条两侧全是青砖老屋的深巷里,头顶的天光就瞬间暗了下来。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大半都已经搬空了。
斑驳脱落的木门板上,用刺目的红油漆刷着一个个斗大的“拆”字,外面还画着个圆圈。墙根底下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气。
巷子口拉着一排蓝色的施工铁皮围挡,只留了一个供人进出的小口子。
口子边上支着个烤烧饼的煤炉子,一个老头正揣着手守在炉子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老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俩一眼,见不是施工队的人,又一言不发地把眼皮垂了下去。
江守双手插在兜里,步履悠闲地走在前面。
林箐箐背着挎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得很慢。
她还是跟着一起来了。
其实直到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林箐箐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过来。明明这几天被折磨得快要崩溃了,明明一提到这个地方就害怕得手脚发凉。
可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刚才在咖啡厅里,当江守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我带你去”的时候,那眼神太过笃定。
尤其是他脸上那个散漫又温和的笑容,就像初冬早晨的暖阳一样,干净、温暖,莫名地就让她觉得,只要跟在这个人身后,天塌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到了。”
前方,江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双开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看门楣上方那四个已经褪色的浮雕大字——【庆仙茶园】。
“吱呀——”
江守伸手一推铁门,令人牙酸的铁锈摩擦声再次在冷清的小巷里荡开。
一股陈灰混杂着木头的霉味,迎面扑来。
院子里面很暗。
前厅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十张掉漆的八仙桌和长条凳,上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多的木制老戏台。
戏台两侧立着两根朱漆剥落的木柱,柱子上的楹联早就模糊得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唯独在戏台右侧的柱子边上,还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巴掌宽的旧木牌。
那是以前戏班子挂今日演出剧目用的水牌。
江守走过去,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木牌上的墨字历经几十年的风化,早就褪得不成样子了。竖着写的三个字里,最中间那个字正好赶上木头裂开一道缝,彻底糊成了一团黑印子。
只能勉强辨认出头尾的两个字——《白_传》。
江守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转了一圈。
台面上除了灰尘和几处坍塌腐烂的木板之外,没什么奇怪的残留。
他没多停留,收回目光,抬脚绕过戏台边缘,径直朝着后台走去。
……
戏台后面的走廊更黑。
那间位于最深处的旧化妆间,还是七天前的老样子。
半扇破木门被几块腐朽的木板斜着钉死在门框上,屋里头没有窗户,极为昏暗。
正对着门口的墙根下,立着那张民国时期的雕花木妆台。
妆台上,是那面半人多高的铜框水银镜。
而在积满厚灰的妆台正中央,那只没有盖子的青花瓷胭脂盒,依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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