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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从驿馆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整个开封城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朱十八换好衣服，归玉替他理了理领口，顺手把袖口翻折处掖平了。
杨士奇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抱着昨日誊好的文书抄本和那份连夜写出来的条陈。
朱棣三兄弟从隔壁屋子出来，朱棣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被朱樉从后头拍了一掌：“咽干净了再出门，像什么样子。”
一行人到布政使司衙门时，天又暗了一层。
赵守正早备好了一切，衙门正堂三间打通，正中摆着长案，案上铺了深青布面，搁着茶壶茶碗，旁边一摞空白录供纸，镇纸压得四平八稳。
堂下左右各站了四名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腰里挂着铁尺。
赵守正穿了官服，站在堂前台阶下候着，见朱标下轿便迎上来行礼。
朱标迈步进了正堂，在长案后头坐了，朱十八带着朱棣三兄弟在右手边一溜椅子上落座，归玉和杨士奇站在朱十八身后。
严主事和另外两个户部随员在左侧靠墙的条凳上坐了，面前摆着笔墨。
朱十八扫了一眼堂上堂下，忽然开口：“对了，你们都指挥使哪去了？太子来了都不出来接一下？派头这么足？”
这话一出，赵守正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他几步走到堂中，一撩官袍跪了下去：“启禀殿下、郡王，周指挥使前日去了归德州巡视卫所。臣昨日已经派人去传信了，算行程，快的话今天傍晚能到，慢的话明天一早。”
“哦？”朱十八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都指挥使亲自巡视卫所，倒是勤勉。”
朱标摆了摆手道：“行了，赵大人起来吧。”
赵守正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退到一旁站着，脸上那点笑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最后索性绷着，只是鬓角那层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朱棣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朝朱樉递了个眼神，朱樉没理他，端端正正坐着。
朱十八没再逗赵守正，朝朱标那边点了点头。
朱标会意，把茶碗搁下来，朝堂下道：“带钱禄。”
不多时，堂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夹着钱禄进来，那矮胖身子缩了一圈，昨日穿的那身青布吏服皱巴巴贴在身上，圆脸上灰扑扑的，胡子拉碴了一夜没打理。
他被按着跪在堂下，脑袋贴着地砖，后颈上的肉叠出两道褶子。
朱标看着他：“钱禄，抬起头来。”
钱禄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脑袋抬起来，眼皮只掀了掀又垂下去，不敢直视堂上。
朱标没跟他绕弯子：“钱禄，本宫问你，祥符县那四份蠲免文书，冲毁的田亩为什么没从底册上减？你说你是照上头的吩咐誊抄，那这个上头是谁？从谁那儿领的吩咐，银子最后进了谁的手？”
钱禄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张了张，喉咙里含糊了半天又咽了回去。
堂上静了一阵，外头廊下的风把檐角铁马吹得叮当响了一声，朱标没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接着道：
“一五一十说清楚。说清楚了，本宫记你一个从实招供。说不清楚，或者有一句假话，本宫就把你交给锦衣卫，你自己掂量。”
钱禄的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他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回殿下……小的说，小的全说。那四份蠲免文书，确实是有人吩咐小的改底册上的数。祥符县报上来水冲沙压四百二十亩，请求蠲免。这文书是小的经手誊抄的，可底册上的田亩数，小的没动。是……是经历司的吴经历吩咐小的，说底册上的数别改，只在蠲免文书上照报的数写，两边分开走，上头查下来只看总数对得上就行。”
朱标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吴经历亲口跟你说的？”
钱禄伏在地上：“亲口说的。就在经历司值房里，当时还有户房另一个书办在场，姓孙，叫孙福。”
朱十八在后头插了一句：“孙福今天在不在衙门？”
赵守正赶紧欠身：“回郡王，孙福在户房当差，臣这就让人去叫。”
朱十八摆了摆手：“等会儿叫。钱禄，你接着说。吴经历让你两边分开走，冲毁的田亩不扣，那蠲免的粮，折了银子归了谁？”
钱禄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小的不敢瞒……那银子，吴经历让小的每季度从户房支出来，交到他手上。小的一文没敢留，全给了。后来吴经历丁忧回乡，走之前把小的叫过去，说往后这笔银子交到府衙周知府手上，照旧走户房的账。小的一直以为……以为这银子是布政使司衙门里上下打点的公使钱，真不知道是私吞的。”
“公使钱？”朱标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吴经历跟你说是公使钱？”
钱禄磕了个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小的蠢，信了。”
朱标朝严主事那边偏了偏头，严主事会意，翻开录供纸提笔就记。
朱标又朝钱禄道：“你方才说，每季度从户房支银子交给吴经历，支了多少、交了多少，账上有没有记录？”
钱禄道：“有。小的怕日后说不清，每笔都记了，另立了一个小折子，放在小的家里床头暗格里。折子上记着哪年哪月支了多少、交了多少、谁经手的。吴经历走后转交周知府，小的也记了。”
朱标朝锦衣卫抬了抬下巴：“派两个人，跟他回去取折子。”
两名锦衣卫应声出列，架起钱禄就往外走。
钱禄腿软得站不直，被架着拖到堂口又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殿下！小的还有话说！那周知府……”
锦衣卫没让他说完，架着出了堂门。
朱标没追着问，朝赵守正道：“赵大人，钱禄方才说的孙福，你现在让人叫来。另外，经历司从洪武十二年到十三年的核验文书，全部封存，一份不许动。吴经历的丁忧批文，也调出来。”
赵守正应声要去，朱十八在后头补了一句：“赵大人，别光叫人。孙福来之前，先派人把他值房里的东西看住，纸片都别让带出来。”
赵守正脚步一顿，回身躬身：“郡王提醒得是，臣这就安排。”
不到两刻钟，孙福被带到了堂上。
这人比钱禄年轻些，三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珠子活泛得很，进堂就跪。
朱标把方才钱禄的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末了问：“钱禄说的，你当时在场，可有此事？”
孙福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利索：“回殿下，有此事。吴经历当时把小的和钱禄一起叫到值房，原话是‘底册不动，文书照报，两下里分开走，上头查总数对得上就行’。小的当时就觉得不妥，可小的一个书办，人微言轻，不敢驳。”
朱十八在后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堂上堂下都听见了。
孙福的脖子缩了一下，没敢回头。
朱十八道：“人微言轻，不敢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孙福，本王问你，吴经历让你们分开走，那蠲免的银子交到他手上，你经手了没有？”
孙福的汗刷地下来了，磕磕巴巴道：“回郡王，小的……小的只管誊抄，银子是钱禄经手的。”
“钱禄方才说，每季度支银子的时候你也知道。你知道多少？”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堂中，走到孙福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低头看着他。
孙福伏在地上，后背绷得像块石板：“小的……小的知道个大概，具体数目不清楚。”
“大概是多少？”朱十八没松口。
孙福咽了口唾沫，牙一咬：“一年……一年总有七八百两。”
堂上静了一瞬。
朱标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朝赵守正看了一眼。
赵守正站在堂侧，官袍下摆微微发颤。
朱标没理他，朝孙福道：“吴经历走了以后，银子转交周知府，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孙福摇头：“这个小的真不知道。钱禄跟周知府怎么交接的，小的没掺和。”
朱标朝严主事那边点了点头，严主事把录供纸翻了一页接着记。
朱标道：“孙福，本宫今日不押你。你回去把你知道的、经手的、听说过的，从洪武十二年到今年，一笔一笔写出来，明天这个时辰交到驿馆。写清楚了，算你从实，漏一笔，钱禄写多少你写多少，你自己掂量。”
孙福磕头如捣蒜：“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孙福退下之后，朱标朝赵守正道：“赵大人，钱禄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你怎么看？”
赵守正站在堂侧，额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往前挪了两步，跪在堂下：“臣……臣不敢替周德昌遮掩。周德昌在祥符县干了六年，这些蠲免文书都是他报上来的，如今钱禄供出银子转交到他手上，臣失察至此，无话可说。臣请殿下准臣将周德昌传到堂上，当面对质。”
朱标朝朱十八看了一眼。
朱十八已经踱回椅子上坐下了，手里转着茶碗盖子，慢悠悠道：“赵大人，你方才说周指挥使去了归德州，周知府不会也出城了吧？”
赵守正趴在地上：“回郡王，周德昌今早还在府衙。臣来之前让人看住了，走不脱。”
“那就传吧。”朱十八把茶碗盖子搁回碗上，“正好，本王也想听听，这位在祥符县干了六年的周知府，底下人拿他的名头收银子，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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